走在队伍最后面的两名村民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只是机械地迈出了下一步，身体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硬，从皮肤到骨骼，迅速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当第三个村民惊恐地回头时，那两人已经化作了两尊姿态怪异的冰雕，脸上还凝固着茫然与求生的表情。

“别回头！跑！”张五目眦尽裂，嘶吼着驱赶前面的人群。

恐惧如同一根最有效的鞭子，狠狠抽在每个人背上。

但那座废弃的钢铁厂，在无情的风雪中，仍然像个遥不可及的幻影。

唐阮阮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高估了这群长期营养不良的村民的体能极限，更低估了这“白毛风”的恐怖速度。

照这样下去，不等他们跑到钢铁厂，所有人都会变成路边的冰棍。

“停下！都停下！”她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却被灌进喉咙的冰渣子割得支离破碎。

周煜墨反应最快，他一把勒住冲在最前面的马，用身体挡住几个差点撞上来的孩子，目光如电，射向唐阮-阮。

队伍在混乱中停滞下来，所有人都用绝望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质问，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停下等死。

唐阮阮没时间解释，她一把将队伍里一直安静如鸡、鼻子却不停在空气中耸动的小哑巴拽到身前，急促地问道：“闻到了吗？附近有没有能躲的地方？任何味道都行！硫磺、煤灰、地下的霉味！”

小哑巴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流冻得小脸发紫，嘴唇毫无血色。

他被唐阮阮摇晃着，却毫不慌乱，只是用力地趴在雪地上，将脸深深埋进积雪里，像一只搜寻猎物的狐狸，长久而贪婪地嗅着。

冰冷的雪沫糊满了他的脸，他却浑然不觉。

半分钟后，他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狂喜，他用冻得僵硬的手，坚定地指向北侧一片不起眼的、犬牙交错的乱石堆！

虽然发不出声音，但他喉咙里嗬嗬作响，眼神里全是催促。

那里……有微弱的、从地底深处渗出的硫磺味！是矿洞！

“所有人！跟我来！冲向那片乱石堆！”唐阮阮没有一丝犹豫，指着小哑巴示意的方向，下达了最果决的命令。

求生的本能让人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调转方向，连滚带爬地冲向那片看似无法提供任何庇护的乱石。

乱石堆的背后，一个被积雪半掩的、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股混杂着尘土和硫磺气息的寒气从洞里冒出，虽然同样冰冷，却少了几分外面那种能刮掉人骨肉的锋利。

“进去！快进去！”张五堵在洞口，像赶鸭子一样把老弱病残一个个推进去。

当最后一个人连滚带爬地钻进矿洞，周煜墨和张五合力用几块巨石堵住大半个洞口，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时，那毁天灭地的“白毛风”终于擦着洞口呼啸而过。

碎冰撞击在岩石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如同万千鬼爪在挠门，听得洞内众人肝胆俱裂。

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未持续多久，另一种更温柔也更致命的绝望开始蔓延。

洞内虽然挡住了风，但温度却低得吓人。

洞壁上结满了厚厚的寒霜，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在瞬间凝成白雾，然后变成冰晶落在地上。

孙药农颤抖着手，挨个检查村民的情况，脸色越来越沉重。

几十个人已经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深度冻伤，嘴唇青紫，指尖毫无知觉，再不想办法升温，就算没被风吹死，也得活活冻死在这里。

可燃料呢？

他们仅有的柴火在之前的岩洞里消耗殆尽，这废弃的矿洞里光秃秃的，连根枯草都找不到。

人群中，死寂的氛围开始发酵，一丝丝怀疑和怨怼在人群中传播。

“完了……这是把我们带进冰窖里等死啊……”

“是啊，还不如往钢铁厂跑，死在路上也算是个念想……”

赵铁柱，那个在陈家村时就野心勃勃的外门教头，他觉得，他的机会来了。

他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张五，三两步跃上一块凸起的岩石，居高临下地对着瑟瑟发抖的村民们，用一种充满煽动性的语气吼道：“大伙儿都看到了！她唐阮阮把我们带进了这个死胡同！她说的钢铁厂根本就是个幌子！”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矿洞里回荡，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身上是有宝贝，可那些宝贝是她自己的！她舍得拿出来给我们取暖吗？她只会让我们给她卖命！”赵铁柱越说越激动，指着角落里那几辆牛车上用油布盖着的口粮，“与其在这里一起冻死，不如把剩下的粮食分了！大家各走各的，是死是活，听天由命！总好过把命交到一个只会动嘴皮子的娘们儿手里！”

“对！分粮食！”

“散伙！自己找活路去！”

几个素来与赵铁柱交好的壮丁立刻跟着起哄，绝望中的村民们心思也开始活泛起来，看向唐阮阮的眼神充满了猜忌与不信任。

张五气得满脸通红，刚想上前理论，却被周煜墨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周煜墨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赵铁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唐阮阮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赵铁柱一眼，她仿佛没听到那番煽动人心的言论，只是提着她的背包，自顾自地朝矿洞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用工兵铲敲敲打打，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在众人看来，她这是心虚了，不敢面对质问。

赵铁柱更是得意，以为自己拿捏住了局势，正准备进一步鼓动众人去抢夺牛车。

而唐阮阮，只是走到了一个被巨大岩柱挡住的、绝佳的视角盲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