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阮阮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她慢悠悠地走到周煜墨身侧,借着理一理被风吹乱的衣角的动作,嘴唇微动,将坐标和自己的判断低声送进了周煜墨的耳廓。
呼吸喷洒在颈侧,周煜墨的脊背极为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松开手,将陈铁匠像丢一块破抹布一样踹到一旁。
他直起身,冷风卷起他略显单薄的衣摆。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越过人群,径直钉在一直缩在后面装聋作哑的陈德旺身上。
“族长。”周煜墨的声音不急不徐,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敲打着所有人的耳膜,“刚才除妖,我说这妖人是盯上了我们村的口粮。你连反驳都不敢反驳。怎么,大家都在嚼草根啃树皮,连王大娘为了三十斤发霉的陈米都要来逼良为娼,这村子里,居然还有值得妖人惦记的‘存粮’?”
陈德旺原本就因为刚才那场爆炸摔得灰头土脸,此刻被点名,浑身的肥肉一哆嗦,硬着头皮干笑:“周姑爷说笑了……这大灾之年,村里的公账上早就是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了。哪来的粮?”
“是么?”周煜墨伸手一探,从怀里缓缓抽出那张从黑衣人残骸中找出的羊皮地图,“那为什么妖人的藏宝图上,偏偏圈了你陈大善人家的后院?”
周煜墨迈开长腿,一步步逼近,手中的地图重重地抖了抖,羊皮纸发出“哗啦”的脆响。
“根据这张残图上的标记,有人用村里本该发放给大家的赈灾粮做抵押,秘密输送给镇上的流匪换取庇护。陈族长,不如现在就开祠堂,把村里的公账拿出来,一笔一笔地对清楚。看看这三年,每一颗粟米,是进了大家的肚子,还是进了你家那深不见底的私窖里?”
陈德旺的冷汗瞬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结冰的地面上摔得粉碎。
他结结巴巴:“公、公账……前些日子下大雪,屋顶漏水,早就泡烂了!你一个外姓人,凭什么来查我们陈氏的账本!”
“不用查账了。”
唐阮阮幽幽地接了一句,她伸出半截冻得发红的指尖,遥遥指向东北角:“这么冷的天,陈族长家后院那个用来放柴火的破地窖,上面的积雪却化得一干二净,连青苔都长出来了。什么柴火能散发那么大的热气?那是几十石陈粮捂在一起发酵透出来的地龙气!”
这话一出,如同一点火星掉进了干燥的炸药桶。
本就饿得双眼发蓝的村民们,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不可遏制的粗重喘息声。
所有的目光在瞬间变了颜色。
那些平日里对族长毕恭毕敬的农户们,此刻胸腔里仿佛燃起了一团能把理智烧成灰烬的邪火。
大家都在冻饿中等死,凭什么他陈德旺家里能藏着几十石粮食散发地龙气?!
被周煜墨卸了胳膊疼得满地打滚的陈铁匠最先反应过来,他用仅剩的左臂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喉咙里发出野兽被夺食后的咆哮:“去他娘的规矩!我老娘昨天连草木灰都吞下去了!走!去砸了他家的院子!”
不知道是谁最先迈出了一步。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
乌泱泱的人群完全无视了王媒婆尖利的惊叫声和陈德旺绝望的阻拦,宛如一股黑色的洪流,咆哮着冲向了东北角那座全村最大的青砖大院。
沿途厚厚的积雪被无数双破烂的草鞋踩成了漆黑的烂泥。
门板被撞烂的巨响,夹杂着木屑崩裂的喀嚓声,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周煜墨和唐阮阮走在最后面。
当他们跨过那扇已经变成碎木头的院门时,几个壮丁已经红着眼睛掀开了那块原本掩盖得极好的青石板,一股子陈旧湿冷的泥腥味扑面而来。
“砸开!”
几个锄头齐齐砸下,封藏的木门四分五裂。
陈铁匠不顾一切地跳进漆黑的地窖。
然而,没有欢呼,没有抢夺食物时的撕咬声。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一声带着哭腔的绝望咒骂。
几个壮丁举着火把从地窖口探下身子,火光照亮了深坑里令人窒息的一幕。
足足能装下几百人的大坑里,空空荡荡。
只有靠墙的角落,堆着半人高的一小堆东西。
那是烂得发黑、长满白毛的米渣,而且里面肉眼可见地掺杂了大量灰白色的河沙和碎石子。
根本无法下咽,连禽畜吃了都会撑死在当场。
陈德旺被两个村民架着拖了过来,他看着那地窖,猛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没了!真没了啊!三天前……三天前镇上那些腰上系着‘玄’字牌的爷来过了,他们说冰灾要起,把好粮全拉走了!就留下这一堆带沙子的底裤,说就这沙子米,也抵得上我一家老小的命啊!”
他跪在泥水里疯狂地磕头,头皮磕破,暗红色的血迹在沙粒中晕染开来。
空气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冷风呜咽着灌进地窖。
唐阮阮站在人群边缘,并没有看陈德旺那副恶心的嘴脸。
她的瞳孔骤然一缩,视线被系统面板上疯狂跳动的红色警报条彻底占据:
【强制警告!全领地饥饿值已击穿临界点!】
【检测到宿主周围群体发生大规模应激性情绪崩溃!】
【距离爆发不可控的流民暴动,剩余时间:59分59秒!】
【注:一小时内若无法为群体补充实质性热量,他们将失去人性,进行无差别吞噬。】
唐阮阮感觉自己的后颈窝在一点点发凉。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系统鲜红的倒计时。
火把即将燃尽的光影中,那些原本呆滞的村民没有动。
他们死死盯着那堆沾满白毛和河沙的霉米,下颌的肌肉开始因为过度紧绷而诡异地抽搐起来。
喉间甚至吞咽不出半点口水,只有粗噶的、像在砂纸上摩擦的呼吸声在夜风里迅速传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