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期限，转瞬即至。

这三日，楚无双几乎足不出户，所有心神都浸淫在那枚淡蓝色的《寒水诀》入门玉简之中。初时接收信息带来的冲击和眩晕感早已过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理解时的滞涩与艰难。

玉简中的法门，看似简单，不过是教人如何静心凝神，感知天地间游离的“灵气”，并尝试引导一丝纳入己身，按照特定路线运转，完成一个最基本的“小周天”。但真正实践起来，却处处是关隘。

“静心”二字，说来容易。可她两世记忆纠缠，尤其是最后凌云峰顶的绝望与南衣带来的巨大冲击，岂是轻易能抹平的杂念？每每闭上眼，试图入定，那些画面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搅得她心烦意乱。

“感知灵气”更是虚无缥缈。她按照法门中的描述，想象自己是一块干燥的海绵，试图去“触碰”、“吸纳”周围无形的能量。可除了能感觉到听雨轩中比外界清新许多的空气，以及怀中星髓持续散发的、微弱却恒定的暖意之外，她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吸”不来。

她将自己理解不透、或实践中遇到的每一个细微问题，都详细记录在纸上。问题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从“何谓‘神与气合’的具体感受”，到“引气时丹田微痛是否正常”，再到“观想寒潭，心绪却总被星髓暖意干扰，该如何处理”……

这些纸，她依言在次日清晨，放于东厢门外的石灯座下。不出一个时辰，再去看时，纸张已然消失。而到了午后或傍晚，总会有相应的、字迹陌生的批注回复出现在她书案上。批注言简意赅，直指关键，往往寥寥数语，便能点破她苦思不得的迷障，但从不延伸，也绝无半句鼓励或安慰。仿佛只是在批改一份无关紧要的功课。

回复的笔迹并非出自同一人，但都铁画银钩，自带风骨。楚无双猜测，这或许是南衣手下其他“可用之人”，甚至可能是某种法术造物。南衣本人，自那日后，再未现身。

这种完全通过文字、隔空授业的方式，反而让楚无双稍稍放松。至少，不必直接面对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

三日的最后半日，她终于勉强能在摒弃大部分杂念后，进入一种类似浅眠、却又保持一丝清明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她隐约能“感觉”到周身空气中，似乎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冰凉的“流萤”在飘动。当她尝试用念头去轻轻“触碰”这些“流萤”时，它们会受惊般散开，极难捕捉。

这，大概就是灵气了。只是她如今的精神力，或者说“神念”，还太弱，无法有效引导。

子时将至。

楚无双换上了一身哑仆新送来的、便于活动的浅蓝色束袖衣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她对着模糊的铜镜看了看自己，镜中女子脸色依旧缺乏血色，但眼神却比三日前多了几分沉静与专注。

推开房门，夜凉如水。听雨轩内寂静无声，唯有廊下几盏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映照着蜿蜒的回廊。她没有犹豫，凭着记忆，向着庭院深处那座最高的“涵虚阁”走去。

涵虚阁是听雨轩的主楼，比东西厢房都要宏伟精致，但在夜色中，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俯视着整座庭院。阁楼门窗紧闭，里面没有透出丝毫光亮。

楚无双在阁楼前的石阶下停步，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弟子楚无双，奉命前来。”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不远，便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等了约莫十几息，就在楚无双怀疑南衣是否忘了时辰，或是自己理解有误时，面前那两扇沉重的、雕刻着简单云纹的檀木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门内并非她想象中灯火通明的厅堂，而是一片深邃的黑暗，仿佛门后连接的并非房间，而是无底的虚空。一股比外界浓郁精纯了数倍不止的灵气，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万古时光的静谧气息，从门内悄然弥漫出来。

楚无双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微微收紧。她没有退缩，抬步，迈过了那道门槛。

就在她双足踏入黑暗的瞬间，身后的门悄无声息地合拢。眼前并非伸手不见五指，而是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空间。

这里似乎是一间极为宽敞的静室，但没有任何家具陈设。地面是一种温润的黑色玉石铺就，光可鉴人。穹顶极高，同样是一片深邃的暗蓝色，但与之前那处空间不同，这里的“星空”并非静止，那些光点明灭的速度似乎更快，轨迹也更为玄奥。静室中央，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有一个约莫丈许方圆的浅池，池中并非水，而是氤氲着乳白色、仿佛液态的浓郁灵气，缓缓流动，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亮了静室中央一片区域。

南衣就盘膝坐在灵池边缘。

他依旧是一身玄衣，墨发未束，披散在身后，几缕垂在胸前。他双眸微阖，面容在灵池光芒映照下，少了几分平日的冰冷深邃，多了些玉石般的静谧与……一种非人的完美感。他周身没有任何气势散发，却仿佛与这整间静室、乃至穹顶的“星空”融为一体，成为了这片天地的核心。

楚无双不敢打扰，屏息静立在三步之外，垂首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就在她双腿开始发酸，心神因这极致的寂静和压迫感而再次浮动时，南衣缓缓睁开了眼。

没有慑人的精光，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目光落在楚无双身上，如同之前每一次审视，但在此地，在这浓郁的灵机和静谧氛围中，这种审视带来的压力被放大了数倍。楚无双感觉自己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念头，仿佛都暴露在这目光之下，无所遁形。

“《寒水诀》记下了？”南衣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灵室中回荡，比平日更添几分清冷。

“回师尊，已熟记。”楚无双恭敬回答。

“可曾引气入体？”

“弟子愚钝，仅能模糊感知灵气存在，尚无法引入体内。”楚无双如实以告，心中不免忐忑。三日之期，她未能成功引气，不知是否会让他失望，甚至收回成命？

南衣脸上并无失望或怒色，仿佛这答案早在他预料之中。“过来，坐。”他指了指灵池边，自己身侧的位置。

楚无双依言上前，在离他约一尺远的地方，学着他也盘膝坐下。身下黑玉石传来的温润触感，以及灵池中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灵气，让她精神为之一振，连几日苦修带来的疲惫都缓解了不少。

“闭目，静心，运转《寒水诀》观想法。”南衣指示。

楚无双立刻照做。她努力摒弃杂念，在脑海中观想《寒水诀》记载的那一片“永寂寒潭”，潭水清澈冰冷，映照着天空。这是法门中辅助静心、增强对水（冰）属性灵气感知的观想图。

然而，或许是因为离南衣太近，或许是因为此地灵气过于浓郁活跃干扰了感知，她尝试了几次，心神总是难以完全沉入观想，对灵气的感知反而比在自己房中时更加模糊混乱。

正当她有些焦躁时，一只微凉的手，忽然轻轻点在了她的眉心。

楚无双浑身一僵，差点从入定状态跌出。

“勿动，勿惊。”南衣的声音近在耳畔，平静无波，“细感。”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股温和却沛然莫御的奇异力量，自他指尖透入楚无双的眉心祖窍。这股力量与她之前被探查经脉时感受到的不同，它更轻柔，更缥缈，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指引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