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童起身,朝着土地庙走去,身后男子无奈地摇摇头,脚步却跟得紧,后面车夫和几个旅人也跟了上去。
土地庙以石垒就,檐角低矮。此刻,庙门半敞,殿内供着的土地公与土地婆两尊泥塑神像,面容慈和,衣纹虽经风吹日晒略有褪色,却依旧端正。里案上摆着粗陶香炉,内里积着厚厚香灰,几支残香静静燃着。案前散落着乡民供奉的鲜果、粗粮与粗布幡旗。
哭声就在这方寸之间再次响起,幼童微微皱眉,用手一指,说道:“在那儿!”众人顺着幼童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香案之下隐约有红团团的一个布包。茶棚的女主人本来跟在众人身后,此刻,她挤到了最前面,说道:“我怎么听着是婴儿的哭声。”说着,将手一探一揽,将布包掏了出来,捧在怀里,哭声就在此时止息了。
老板娘打开布包,只见一个里面小婴孩不过月余的模样,生得粉雕玉琢。此刻,婴孩儿闭着双眼,小小的鼻翼轻轻翕动。粉嘟嘟的小嘴,时不时抿一抿。整个人小小一团,如瓷娃娃一般。
“这是谁把孩子扔在这里了?”“定然是弃婴了。”“太狠心了,真是造孽啊!”众人议论纷纷。
幼童自布包被打开的一刹那,就将全部的注意倾放在婴儿身上,而小婴儿此时也睁开了双目,眼珠儿乌溜溜的,直直盯着小男孩儿。
“师傅,它是无父无母吗?”幼童声音平静地出奇,头也不回地问道。站在他身后的男子将手搭在他的肩头,轻轻说道:“想必是如此。它的父母应该遇到什么难处,因此将它托付给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了吧。”
男孩儿没言语,眼神凝在小小包袱里的人儿上,一错不错。他身前的老板娘从包袱里踅摸出一张字条,打开看了看,又为难地递给后面的人,问道:“我不识字,谁能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男孩儿不动声色地接到自己手中,扫了扫字条上的字,递给了身后的男子,男子轻声念道:“吾二人两情相悦,诞下孩儿,却为世俗所弃,天地之大,竟无立足之处。今相约投河了此残生。幼女无辜,不忍其漂泊受苦,祈望好心人将她抚养成人。大恩不言谢,唯愿孩儿此生安稳。”
幼童听了,微微皱眉,喃喃自语:“是个女娃娃。”身旁人无不唏嘘,恨这对年轻夫妇的狠心,又可怜婴儿,只是无人提及收养。
老板娘抱着红布包袱,不知所措,伸直颈子,向对面茶棚里忙着的夫君使了个眼色,老板摇了摇头,老板娘更加犯难,只觉此刻手里捧着的是一枚烫手的山芋。
“给我吧。”幼童将字条重新掖回包袱里,伸出自己尚显稚嫩的双臂,踮起脚尖想要从老板娘手中接过婴儿,身后的男子见了,忙上前半步,替他将包袱接在手中,待婴孩儿安稳地躺在他的怀中,他才柔声问幼童:“你可想好了?”幼童点点头。
老板娘见终于有人接手,心下轻松了不少,又上下端详了男子片刻,只觉对方眉目善良可亲,装束也得体,大致是个能养活孩子的,便也不说什么了。周围的旅人都是行色匆匆的商人,无人能做此善事,见婴儿有了着落,便也陆陆续续回到了茶棚中。
车夫赶回茶棚付了钱,三个人复又坐上车,宽敞的车厢依旧宽敞,因为不过是多了一个小小的包袱而已,可先前懒散的两人神色都端正了许多。
男子问:“你知道怎么养一个婴孩儿吗?”幼童摇摇头,轻描淡写地说:“不知道。”“那你就敢把这个孩子领回来?”男子没好气地问。“师傅会养啊!”幼童平静地答,一双小手轻轻拍着包袱,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眼前粉嫩的小脸,后又抬起头,浅笑道:“师傅不是我把养的很好吗?”
车夫在车辕上爽朗大笑,说道:“小少爷说得对,咱们主子能把死人救活,还有养不了的孩子?我看啊,这个孩子福气厚着呢,能遇上主子和小少爷,真是她的造化。”说着,车夫一改停车前的悠闲,将手中的鞭子猛地在空中一抽,将马车赶得飞快,嘴里念叨着:“咱们得走快些,尽快赶到襄阳府,好去讨些羊奶、米汤。”
沈白芷从懂事起,便知道季灵川和沈白术跟她无亲无故,但也是从开慧起,她便觉得跟着师傅和哥哥是十分幸福的事。十几年里,沈白芷跟着师傅共搬了三次家,每一次搬家都是长途跋涉,每一次搬家租的马车都要大一倍,其中缘故并非几年间置办了很多家产,其实带上路的金银细软十分有限,不过每一次车上坐着的人却越来越多。
遇见沈白芷那次,季灵川只带了车夫,之后马车上又陆续多了两个婆子,一个是从小照顾沈白芷的嬷嬷,另一个则是季灵川最舍不得的厨娘。而在沈白芷及笄这一年,一行人终于落脚在了宁波府,谁成想,正是在这里,季灵川竟被人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