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恳求殿下您别再说了!”李霆乾焦急地拉住傅承钰的衣摆,见他不为所动,又重重地朝帝君叩首,额头撞击玉砖发出沉闷声响,求情道,“陛下!殿下他有伤在身,昨夜又发起高热,直到今天早上才稍微退烧!微臣求陛下开恩,莫要责罚殿下!”
六溜也劝慰道:“三殿下他性子刚烈,年少气盛。臣已经看出来遇强则强是殿下的本性,还请陛下理解宽宥啊!”
傅承钰用力拉起李霆乾,踮起脚给他擦去额间渗出的血珠。
傅承钰没了心气,淡然自语:“从前我被欺负,爸爸妈妈会第一时间冲出来保护我。他们视我为己出,我大病不停小病不断,心疼地给尽了爱。他们就是我的亲生父母,夏家才是我的家。而你……”他的眼眶迅速蓄满泪水,“只是给了我这血脉而已。你根本没有资格评判他们对我的教养如何!你根本比不上我父母一分一毫!”
殿下的泪声,与雨声融为了一体。
傅承钰哽咽道:“这段时间我真的受够了!你要是在意颜面,就把我送回去,我只想做夏家的儿子,不想当这个破烂的傅家人!”
似天公作美,他话音刚落,寒风骤起,掀起散在地上一份薄薄的奏章,飞落在傅承钰脚边。
风替他掀开那一页,正好是地球全景图。
中州炎朝对蓝星的近距离观测已经持续了上百年,今年的最新结果刚刚送到帝君案前。
有重大发现——现在终于知道了原来中州眼中的蓝星,是有一个名字,地球。
中州炎朝是天垣星的大国,而天垣星属于天阳系,与地球同处一个银河。中州技术文明已经走到了“九天揽月,星海泛舟”的关口上,再往前走一步,是漫游银河。
三百多年前,中州炎朝发现了那颗藏在星海之中的生命行星,在报告中出现的那个模糊的蓝色小点,便取名为“蓝星”。经过二百年的努力,中州终于确认蓝星具有智慧生命。消息一出,举国欢庆、世界同乐,终于在茫茫星海中证明了“我们不孤单”。
不孤单,不干涉,只静观。
傅承钰生年撞上内乱,内有豺狼外有虎,傅鸿秋一个弱势帝君,再如何舍不得,为了爱子能活下去,就到了杭州。
杭州夏末,夏家夫妇在树林中散步,始终听到有微弱的婴孩哭声,循声找了好久才见到了他,他们抱起他的时候却不哭了。
傅鸿秋的怒火早就被他的泪水与止不住的哭声给浇灭,不由得想起林舞鹤临终时的嘱咐:鸿哥,我爱你。入林家,不做宗室,让他平安顺遂普通地过完一生吧。
傅鸿秋情不自己地对傅承钰唤一声:“钰儿……爹我……”
傅承钰心寒,赶紧胡乱地擦干眼泪,不断后退,门槛抵着他的脚跟,背对着门外的风雨,恶声道:“现在你给我一句答复,把、我、送、回、去!”
傅鸿秋定定看着他,一声闷雷,活下去才是最要紧的事,眨眼后是狠心,答道:“不能!”
仿佛雨知人情,骤然转疾,电闪雷鸣作伴,狂风吹得殿门嘎吱乱响。
傅承钰肩头垮下,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知道了,儿臣遵命。”
傅鸿秋似有所感,心里害怕极了,赶紧冲上去要抓住他。
傅承钰却比他更快,转身跑进大雨之中,沿着台阶冲下去。
台阶湿滑,双腿在抖,不过刚下去几个台阶,傅承钰脚下踩空,便摔倒又滚又撞地滑了下去,最后直挺挺地摔在平台上,安静地趴着。
一身明黄色的圆领袍沾满污垢,流出的鲜血很快被雨势冲淡。
那枚在相认时傅鸿秋递给傅承钰的皇子玉佩也碎了个稀巴烂,玉屑随着水流而下。
傅承钰意识模糊间,听见由远及近的呼喊,感觉到有人抱起他,陷入黑暗之前,下意识地回抱住温暖,任由自己被带离。
……
湖水拍岸,夜风簌簌。
傅承钰醒来时,看见是自己的寝舍,就躺着发起呆。
“殿……阿钰醒了?”李霆乾端来一碗温热的肉粥,坐在床边,扶人坐起来,拿起小勺吹了吹几口,递到嘴边。
傅承钰听话地张口,思绪飘远,食之无味。
去年岁末,上京飘雪。
傅鸿秋把他抱坐在腿上,耐心地解释来龙去脉与生母的往事,最后说:“你与他们都不一样,你是爹娘的儿子。林妃离开了我,但爹能见到你能健康活着,真的好高兴。”
傅承钰似懂非懂这话的意思,只是在傅鸿秋的怀里蹭着。
他以为终于找到依靠,不用再被取笑“你就是领养的”“没亲生父母的野种”,养父母应该能对小雨放心了。
谁曾想到,温情时刻在年节后戛然而止。傅承钰被送进春堂书院后,傅鸿秋突然就对他不闻不问,跟扔在外边偷养的野人没什么区别。
侍卫偷了他东西跑路,试着告诉他,多日后才得到一句“知道了,朕会严肃处理。”
在外边被人追着辱骂,甚至被别人冲着说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皇帝爹只是轻飘飘地回应是“我儿莫要往心里去,朕会处理。”
思念是无助的解药。傅承钰除了想旧家旧城,还会想起生母。她的往事谁都清楚,有辉煌有地狱。
傅承钰嚼了好久,失神落魄时,想要母亲了。
斯人已逝,功过是非后人评说。功没有,过错全都由傅承钰这后人全接着了。
粥冷了,傅承钰还没有吃完。
李霆乾见傅承钰没有食欲,就不再喂,拿过毛巾给他擦干净嘴角,低声说:“吃饱了就好了。都是皮肉伤,好好修养,哥哥刚给你请了假。”
傅承钰看着李霆乾,忽然紧紧环住他,将脸颊埋进温热的胸膛,如溺水的人抱住救命的浮木。
李霆乾微微一怔,随即伸手回抱,哄小孩似的拍着背,低声唱歌:“小小的月儿弯弯、像那月亮船,泊在梦里面,一眼望着文武帝庙,一心系着玉衡山……[1]”
傅承钰说:“跑调了好像。”
傅承钰脱离怀抱,抬起头说:“乾哥……你当我三岁小孩来哄呢?”
“那开心了吗?”李霆乾一本正经道。
傅承钰问这是哪里的歌谣,李霆乾看着他许久才说:“家里只有我了。”
苦涩全都烟消云散,傅承钰说:“那你现在有我,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李霆乾无比诧异,刚想说“要是陛下知道你这样胡言……”
傅承钰却不给他机会,说:“哥!你知道吗?地球!就是你们说的蓝星,我来自那里,五千多年的文明文脉从未断绝!中国有长江长城,黄河黄山,可美了!杭州是我的故乡。我……我对历史了然于心。哥……你想听中国的历史故事吗?我……我说给你听!我想说给你听!”
“好。”李霆乾看着他,缓声说道,“那阿钰说说看吧,从最久远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