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钰回到春堂书院时,光尘萦绕,风尘乱舞。
散学了,院长温词站在书院大门与出入的学子正打着招呼。
温词二十四岁时,在中州结业考试拔得状元头筹,其结业论文又被稷下学宫(中州科学联合会)评得年度十佳榜首。不满足于此,她敢向朝堂开出一案,让天下学子彻底卸下身上的求学重担,不用再为求知路上因五斗米问题而烦忧,令中州真正实现了“有教无类”历史理想,令时代往前迈上一步。
温词本可高居庙堂,却涉入江湖,为苍生奔走几十载,从未回头。
及至白发生,她终接过春堂书院院长之位,回到起点再出发,笔耕不辍,教书育人。
状元、榜首、律师、“温妈妈”、玉衡学者、院长……称号头衔天花乱坠,而天下人皆称她一声“温先生”。
傅承钰走到她面前,恭敬作揖:“见过温先生。”起身时,扫过她身旁的青年,亦颔首致意,“见过万师兄。”
万辰见未语,只拱手回礼。
温词含笑点头:“回来了。”
温词每次看傅承钰的眼睛,往事总会涌上心头,仿佛林舞鹤还在书院里。也会记起在毕业典礼上,她亲手为她拨穗、递上结业书,双手紧紧攀着她的肩,将伤春离别意为她拂去,说:“恭喜毕业!”
林舞鹤行礼即将离去时,温词忽然叫住了她,低声叮嘱:“舞鹤啊,不要向世人低下你的头,你值得拥有更好的未来!若今后走得太远太孤单,想想云梦西畔,想了就不会苦了。”
林舞鹤青衫泪满襟,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是济世侯转身踏出院门后,就入了深渊被碾成泥,云梦唏嘘不已。
“身体可还好?”温词问。
“谢谢,好多了。”傅承钰说,“最近我落下的功课有点多,但还是希望能赶上冬考。”
温词说:“大病初愈要多保重身体,先生们不会因此责备你。”
李霆乾向温词拱手示意,便带傅承钰赶快离开院门。
直到他们的身影远离视线,温词才转身对徒弟说:“命运待他几多不公,却能淡然处之。这孩子还能重新站起来,实在难能可贵。砚儿,他与你不是很像吗?”
傅承钰与李霆乾沿湖边小道而行,两侧树荫葱葱,湖风拂过交织作响。
他们直至道路转角没了身影,万辰见这才轻声回话:“的确……不,他远比我坚强。”
当年,温词在云梦湖畔的一处阴暗林丛里找到遍体鳞伤的方宸砚,蹲下身,披上毛毯罩住他:“我是温词,是状元,是榜首,是春堂书院院长,也是你父亲的朋友,更是方州牧的辩护人。”
“我想收你做我的徒弟,你就认我为师父,好不好?”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从此世间便无了方宸砚,只有万辰见在活着。
今年傅承钰入学后,温词对万辰见吩咐道:“承钰他刚到陌生的环境,可能多有不适应。师父希望你作为师长,主动照拂他一二。”
万辰见勉强应下。
方家叛国因林妃祸起,成了一片废墟,亲人尸骨无存。十四年光阴流逝好不容易帮他缝上心里的伤口。而如今傅承钰出现在他面前,伤口好像又在崩开,血流不止,家仇无尽,日夜如车轮,来回碾着折磨他。
万辰见每遥见傅承钰身影,情不能已、苦不能道。
他们找不到傅承钰,找方家的人还不容易?方宸砚也曾被世人追着打骂过,甚至从湖里把他捞出痛打一顿,装死才逃过一劫。
稚子何辜的道理,有往事教他,领悟得比谁都透彻。十四年过去,人群早散,万辰见也觉得想开了,是该往前走为父翻案。
傅承钰回来了,人群也蜂拥回来,令他踟蹰不前,只有躲开。
……
阳台躺椅上,傅承钰揪着发丝,就着阳光看自己在青龙山养病时,定下的“人生方略”:
“与上京命格犯冲,一踏进上京就会倒霉。”——已经逃了,打勾。
“我以后绝不能再挨打挨骂了。”傅承钰想到这,又问着自己,“真的这样就可以了吗?”
“生母也在这里读过书,皇帝这人把我送到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方州牧的孩子没有失踪,估计他的境况也和我一样吧。”
傅承钰越想心里越难受,甚至有想吐的感觉,赶紧捂着嘴坐起身,食欲既然没有了,索性闭上眼,等咽下酸意后才躺回去,去感受这秋日暖阳。湖风吹来学子喧闹,正好能哄自己放开一些。
弱子什么都做不了,能有的只有学业了,也只有在学业上玩命,才不会去想有的没的。
来年春三月一到,新学年开启,傅承钰终于升入大学班,可以选择学业分流。
傅承钰从先生手中领来学业分流申请单后,坐在教室角落里看着意向学科那一栏,等到天黑华灯起,直到李霆乾来接他时才反应过来,还没填。
“我学医药学,证明娘的药并非是夺人性命的毒吗?”
傅承钰入学以来所作文章简练、文风朴实,学科成绩稳居前列,尤其文科类,无人敢与他争锋。
温词也清楚傅承钰的学业,看着他交上来的申请单,纸张很皱,像刚从水里摸出来又被暴晒过一样,学科栏里的“医药科”三字也模糊不堪。
笔悬半空,温院长实在难以同意,稍微抚平纸,夹在手里,负手而立望向云梦浩渺。
……
茶室。
傅承钰腰板挺直,恭敬跪坐静待。
门开,温词与一位中年男子走进来。傅承钰目光触及他的眉眼时,心头莫名涌起一种亲切感。
“见过温先生。”傅承钰起身作揖,看向来人,“这位是……导师?”
温词介绍道:“林正玄,你母亲的兄长,曾经是我朝顶级外科圣手,如今在我院的医药科院做研究。”
舅舅?
傅承钰怔住。皇帝爹从来没有跟他提过生母的家事。
林正玄看他看得眼含水光,悲切与欣慰交织,咽下血泪才对傅承钰竖起大拇指,夸道:“钰儿十四岁就能进入大学班,真好!好!和你的母亲一样,真好啊!”
傅承钰却打起万分精神,恭敬陈述:“学生傅承钰,基础课程已全部完成,各科成绩也位列前1%。进入大学班前需要选择学科方向,春堂医药科院在中州学科评估位列三甲,久负盛名。基于个人学业规划,我决定选择药学,请两位师长对我提问考核。”
“不要学医!”林正玄急切摆手,“舅舅不愿你走你娘的老路。”
“为什么?”傅承钰问。
温词拉着傅承钰坐下:“比起医药科院,文科院才是我们的根本,”她凝视傅承钰,话头一转,“陛下不肯言明之事,我们说予你听。”
温词说:“众生憾事,起源并非是你的母亲,而是上京朝堂里的季陈段李四大世家。”
“皇贵妃权势的背后,是季云也、段玄真两家结盟。陈家以经济发家,曾是玉海第一大财阀,三代至陈知淮的手里,陈家得以势力壮大,有了与季段两家抗衡的势力。这才有先皇后陈氏与季明铮在陛下登基时一同入宫。但是后来陈氏在长平十六年初突然病故,虽然没有实质证据,但陈之淮怀疑先皇后之死与季段脱不了干系。”
傅承钰理解温词的话时,这才看出为什么大哥跟二哥之间面上恭敬,实则心冷意漠,恪守着那种礼法边界。
当初傅承钰刚回朝时过得小心翼翼,终日深居简出,是傅承雅主动带着他逛起皇城,走上京,看世界。
傅承雅本想等傅承钰在宫中有点适应以后才说点兄弟话。可傅承钰夜不能寐,主动找他。两人躺在床上聊了一整晚,最后傅承雅实在忍不住了,说:“二弟他从来不与大哥我亲近。三弟能平安回来,大哥真的好高兴。大……大哥不是那样的人,三弟你相信我,我绝不会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