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初一早,中州迎朝岁。宗室按礼在皇城南庭致和殿前接受天下人的恭贺,山呼如潮,响彻九重,但二十年总缺一位。
元月初六时,殿下有二十。傅承钰早上在春堂膳食堂吃过一碗素的长生面,清汤寡水后就当是迎了诞辰,吃完继续看书写字。日复又一日,简单又无聊,就这么度着光阴。
宗室冠礼,宗人府想办办不了。
什么狗屁礼,殿下他自己买冠自己戴,用得着他们碰?
长平二十四年麦月十二(炎历1989年4月12日)。
皇子成年,该经人世事。
傅鸿秋辗转思量数月,直至二十四年的暮春之初终于下定决心,派六溜去给李家大公子送去一枚玉佩。
李若接过木匣取出,盈盈青玉握在手,是祝扶摇青云志。
六溜说:“李公子,若殿下不接受您的美意,千万别逼他,陛下会再想别的法子。”
李若颔首:“请您放心,但我相信殿下不是那么冷漠的人。”
李若送走六溜,回到自己房里对镜整装,紧了紧额前洁白抹额,再把青玉佩悬于腰侧,依旧是公子适白衣,雪中一点青。
李若退后再赏,是神魂颠倒。
走到檐下,外头风雨正浓,超铁风雨无阻,正适合出行江都。
终于前来拜见吾主。
“三殿下啊,当年宴上臣只是隔着人群看见了您。八年眨眼过,臣终于争取来了能见您的机会。”
士见君的心潮,如超铁迅疾澎湃,时速两千比风快,车窗迅速从一片黑暗瞬变为天地青绿。
李若侧首望着窗外,在想要如何与三殿下开这个口。
殿下八年生活终日不变,生辰不过一碗简单面,臣不妨给殿下带些不正经的吧。
殿下,臣学了您,谁说公子就得雅正端方呢?
李若的唇角漾起势在必得的弧度,江都之行必不虚。
……
傅承钰迎来在江都的第八次暮春。
暮春之初,与君曲水流觞,着思想碰撞,是春堂书院一年一度的学术大讲会之季。
傅承钰的三篇文章全在顶刊见,毫无争议地成为今年的主旨开场首讲,这届也成了史上参会人数最多的大讲会。
第四篇——《论历史的精神》。
又是一篇准《中州科学》,傅承钰大方地在大讲会上拿出来亮相分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在笔墨间,亲身教全天下读书人怎么个读书立论不废话。
傅承钰一脚踩着脚踏,手臂搭在演讲台边缘,面对座无虚席的眼睛,散漫不傲慢地说出自己的论点思路:“先前我已论了两次关于中朝为何被铁骑猝不及防地击碎盛世,导致中州祸乱,衣冠南渡进而偏南江南的创新性叙事。今天有幸担任这届的开幕主讲人,我便抛砖引玉,不讲文章内容如何如何,而讲如何何以成文章。”
“诸位手里都有原文,不过六千字,可会后再看。”傅承钰说,“历史研究,究的是‘探本、明理、察势、启明’八字。而这篇文章,我认为围绕这八字,仍有不足之处……”
天下第一院的大讲会持续十天,大会主旨开场首篇是重中之重,鲜见开场不讲所著其文求个在场交锋而是去论方法论。上一个敢这样的是吴锐之,再追前是温词,如今不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碾压。
所有人都跟着傅承钰的话,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是朴实易懂的震撼。
读书人最渴求知识,三殿下出身再如何,成绩就摆在那,也得捏着鼻子来听。玉山书院谢折春赴约在场,将在下午上台拿出文章向天下学人求个交锋。
谢折春摸着文章六字标题,直白又大气,必散场后净身换衣,就着阳光再读。
谢折春越读越新,是读书人的惭愧,不禁起了想当面与傅承钰拱手致歉之意。
等谢折春拿着文章去找人时,万辰见跟他说:“今天晴好,钰儿讲完以后就与李兄一块外出了,正在城里玩着呢。谢兄若有话要说,不妨我为您转达?如果是想要钰儿的通讯,我得先问他允许不允许。”
万辰见叫殿下为钰儿。
走在路上甚至偶有听到院里的学子凑在一块,谈着《天涯川》主演恒子衿,赞着春堂“钰米儿”,笑说君比衿更上一层楼。
谢折春见他叫得那么自然,惭愧至极,拱手作揖,说:“殿下不在说明无缘,就往后再议吧。”
……
“今天逛了飞雪楼、柳堤,云梦十景我们走了起码有一半。乾哥,晚饭我们就别回去吃了,在外面吃吗?江都有什么好吃的?”
李霆乾思索一番:“飞雪楼附近有家做螃蟹倒很不错,但我们都走了那么远,返回去倒怕你……”
“累什么?”傅承钰转身就走,甚至还快上一些,“吃到好吃的自然就不累了。”
傅承钰选了江波楼临街靠窗的位置,入座摘下口罩,靠在窗边探出头去望这片街区,不过瞬息之间,眼睛笑不出了。
云梦春景举世闻名,沈长渊走马上任前,要觅个自在偷闲。大兴、玉海、江都,上京,然后风光去洛川。
沈长渊走街串巷地摇扇闲逛购物,一副得意派头。晨光提着大小包亦步亦趋跟在后边。
沈长渊刚从店里得了块玉璜,镂空轻巧,色泽温润,真是个宝贝儿,价再惊天也不眨眼地拿下。
二公子在店长一片恭敬声中心满意足地离店而去。
沈长渊越看越满意,不禁举起它凑在夕阳下去细赏一番,恰好与傅承钰的目光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