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至终，我都看不破他。

本以为占尽先机，或许能够将此人的心思掌控于股掌之间，如今看来，却还是很难。

只不过人的言语和神情能够伪装，但身体的本能却骗不过人。

那些曾经令我无比厌烦的欲望，总不是假的。

没想到，重活一世占尽先机，最终我却要靠着他本能的欲望来确定他的心思。

我扯了扯嘴角，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受，或许自得与憎恶二者皆有吧。

自得于自己这副残躯竟如此有用，憎恶于那些肮脏的，令人无法安心的欲望。

我到底是个性情卑劣的伪君子，向来便不择手段，别说只是些若即若离的撩拨引诱了，真到了决定生死胜负的那一刻，就是这副残躯，我也丝毫不会吝啬。

曾经也不是不曾用这张出众的容貌去引诱旁人心甘情愿地为我卖命，只是如今我已是只手遮天的相王，又有谁人需要我去这般牺牲？是以那些若即若离的撩拨手段，想必早就生疏了。

如此想着，我暗自叹息，指尖微微一颤，再次望过去时，我已是那副温和隽雅的模样了。

“好了。”

我故作无奈，叹息一声，“臣并没有责怪陛下的意思。”

“既然陛下担心臣的身体。”我顿了顿，敛眸，违心地说道：“那陛下不如留下来陪着臣。”

“今日便罢了。”我示意他坐在我的身侧，温声细语地开口，“日后可不要再如此任性了。”

“是，亚父。”

他抬起头来，双目亮晶晶地，像是细碎的鳞粉落在瞳孔之中，一派流光溢彩般的模样。

我不由得怔了怔。

他如今这副神色，倒不似作伪，只不过这样真挚纯粹的眼神，前世的我似乎从来都不曾见过。

毕竟宁不夜登基之初，我忙于政务，忙于收揽大权，忙于度化宫中厉鬼……无暇他顾，更无暇陪这个半大少年演什么君臣相得的戏码。

“……”

我移开了目光，看向了对面那白发苍苍的老太医。

这太医头也不敢抬，只颤颤巍巍地收回了自己那只干瘪的手臂，而后行了一礼，慢吞吞地回禀道：“殿下这病是陈年旧疾了，需得平心静气好生温养，切忌劳心劳神，切忌大喜大悲。”

这样的说辞我许久之前便已听过一回了，如今再听到这番话，我不由莞尔，“知道了，劳烦太医为我开张方子吧。”

“是，殿下。”

那老太医行动缓慢地行了礼，而后从药箱里寻出一支笔来，在身前的宣纸上写下了一张温养身体的方子。

那张方子被我用砚台压在了案几上，旋即，我出言召来宫人扶着那老太医离开——太医毕竟年迈，走起路来颤颤巍巍地，看上去总令人无端觉得胆战心惊，若无人搀扶，这脆弱的身子骨怕是会散架。

我如今也不年轻了，对这太医的难处自然也有几分感同身受，于是忍不住体贴了几分。

“只是些沉疴旧疾罢了。”我侧过头来，眯着眼看身侧那少年，微微挑眉，“这下陛下可放心了？”

宁不夜似乎有些讪讪，他眨了眨眼，露出了一抹无辜的神情来，而后讨好似地对我露出了一张笑靥。

见了他这般神情，我心中便是一阵冷笑——前世在我面前露出真面目后，他何曾再作出这副模样过？

想必如今他这张天真面孔，也是装出来骗人的。

他故作天真，而我则装模作样地温柔待人……呵呵，真是两个戏子齐聚一堂，就等好戏开场了。

我正要虚伪地说些违心的话语，却听外间有宫人轻叩门扉，“相王殿下，大术师那边令奴婢递了句话过来，说是今夜子时便要出手驱邪，希望殿下好生在殿中歇着，不论听见什么声响，都不要出来……不然恐有功亏一篑之忧。”

这个倒不是什么难做到的事情。

一想到今后便能不受厉鬼的侵扰，我松了口气，“知道了，下去吧——告诉大术师，我会做到的。”

“是。”

那宫人走远了。

“亚父。”

那宫人走了，宁不夜却没走，不知何时他跪在我脚边，柔软的面颊贴住了我的手掌，我能够感受得到掌下那炽热的温度，亦能够感受得到那滑腻腻的，仿佛毫无瑕疵的皮肉。

……像是在抚摸什么毒蛇的鳞片一般。

我闭上眼睛，却不曾挣扎，反而故作亲昵地拍了拍他的面颊。

“今晚，孤留下来陪您，好不好？”

宁不夜抬起头来，面颊殷红，有些急切地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