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唐镜收工回来,发现岑陆坐在公寓的阳台上,手里握着那截青铜链,一动不动。
阳台没有开灯,只有城市的霓虹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怎么不进屋?”唐镜在他身边坐下。
“在想事情。”
“想什么?”
岑陆转过头看着他:“唐镜,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认识很久了?”
唐镜笑了:“当然很久了。我认识你八年了。”
“不是八年,”岑陆说,“是更久。”
唐镜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他看着岑陆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某种很深的、他说不清楚的情绪。
“你说什么呢,”唐镜轻声说,“我们才认识几个月。”
岑陆没有解释。他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唐镜身上。夜风有点凉,唐镜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冷吗?”岑陆问。
“还好。”
岑陆揽住他的肩,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唐镜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岑陆。”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岑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会一直找你。”
“什么意思?”
“就是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意思。”
唐镜没有听懂。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握住岑陆的手,十指相扣,用力地、用力地抓紧。
“那我等你来找我。”
唐镜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发现的。
那天岑陆回来得晚。外套脱在椅背上,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唐镜捡起来的时候屏幕还亮着,是袁河发来的消息。他本来没想看,但那条消息弹在锁屏上,一半藏在通知栏里,另一半刚好够他拼出整句话。
「岑陆,唐镜把药停了,也没来复诊。他把你当救命稻草,你要是没那个意思——」
已读。
岑陆回的是:「我会负责的。」
唐镜把药停了。
也不是刻意停的。就是有一天晚上,岑陆把热好的牛奶递给他,他喝完牛奶,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才想起来——今天没吃药。
安眠药和氟西汀都没吃。他翻了个身,脸埋进岑陆的肩窝里,心想算了,反正也睡得着。
从那以后就不怎么吃了。床头柜上的药瓶落了灰,他也没管。
他把复诊预约取消了三次,小栗子问他最近怎么不去心理诊所了,他说没必要了。
小栗子觉得他最近状态好得不正常。以前赶通告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刷手机,越刷脸色越差。现在手机扔在包里,一整天都不拿出来。有时候还会笑,不是那种营业式的假笑,是一个人看着窗外忽然嘴角往上翘的那种。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好了。
他把垫桌脚的那张照片翻了出来——那张他拿来垫了八年桌脚的照片,岑陆五岁时的模样,恰好是他喜欢的模样。照片背面被桌脚压出了一圈印子,他用湿纸巾擦了擦,放进钱包里。
他想,这个人现在是他的了。
第二天他照常去片场。
化妆间里,唐镜坐在镜子前面让化妆师上粉底。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是不是长得很让人可怜。”
化妆师的手顿了一下,“说怎么会,镜子你可是我们公司的门面。”
门面。他当了八年的门面。
八年前他是炙手可热的新生代,八年后他是被Alpha当众退货的omega——哦不,不是退货,对方根本没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等了一场空。
这些事他以前也想。但现在他不只是想了。现在他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翻出来,像翻旧照片一样摊在面前,然后冷静地得出一个结论。
——没有什么不一样。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以前他是一个人在台上等,现在他是一个人在被窝里等。岑陆在他身边,跟不在他身边,其实是一回事。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岑陆从来没有主动亲过他,没有主动说过喜欢他,没有在他没有开口的时候抱过他。
每一次都是他先凑过去,岑陆配合。配合得很好——太好了,好到他挑不出毛病,好到他在过去几个月里反复说服自己这就是爱。
它们一起翻涌上来,把他那些自欺欺人的说服冲得干干净净。
片场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唐镜坐在保姆车后座,头靠着车窗。小栗子在副驾驶上看明天的通告单,念给他听:“明天早上九点去Dayoki那边补拍一组平面,下午三点有个采访,晚上——”
“栗子。”唐镜打断她。
“嗯?”
“以后帮我推掉点工作吧。我有点累。”
小栗子从副驾驶上扭过头来看着他,唐镜的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截下巴。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把通告单折起来放进包里,说:“好。”
回到公寓的时候岑陆还没睡。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实验报告。
唐镜没有往岑陆身边去,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来。过了很久,忽然开口。
“岑陆。”
“嗯。”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岑陆停了一下。
“两个多月。”他说。
“两个多月,你有没有主动亲过我一次。”
沉默。
唐镜转过头看着他。岑陆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不用想了,”唐镜说,“我只是随便问问。”
他端起那杯牛奶,走到厨房,倒进了水槽里。
凌晨四点,唐镜醒了。
他睁开眼,身边是岑陆均匀的呼吸声。黑暗里他看不清岑陆的脸,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寸他都记得。
八年前他在舞台上站了整整两个小时。从晚上八点到十点,聚光灯把他的妆烤花了,领带勒得他喘不过气,他都不敢松一下——因为镜头对着他,因为其他omega的Alpha都来了,因为他不想到最后镜头扫过来的时候他是在哭的。
他对着那张照片说,你为什么不来看我。那时候他十六岁。
现在他二十四岁了,还是想问同一句话。
他想起自己当初跟小栗子说,我要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了,我要强硬一点。
顶楼的风很大。
他把手机卡取出来掰断扔进垃圾桶,社交账号一个一个注销。相册里删得只剩一张照片——八年前系统匹配典礼的宣传照。他在舞台角落站着,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笑得像个小丑。
岑陆是一个重责任的人,不是重感情的人。责任这个东西是有范围的——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对你负责,你走了,我的责任就结束了。
他不会找太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