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码,她解脱了。
这个周府,从此以后,困住的,便只有他周明烛一人了。
长明灯不再那般剧烈地跳动着,只是微微摇曳。
周明烛鬼使神差地伸出了他修长的手指,指尖触向了烛火。
直至有灼烧感传来,他才收了手指。
今夜,只有痛觉才能让他感知到他依然活着。
出了这扇祠堂门,周明烛又变回了那位乖巧的小少爷。
待回到房中,夜色正浓。
巷子外鞭炮炸裂,孩童欢呼,更显得这深宅格外寂静。
周明烛窗前伫立,指尖微凉,京城的繁华终究与自己无关。
心思不免飘到了那座道观中。
自从来到这京城中,虽是比并州繁华了不少,可他却提不起一分兴趣来。
偶尔看到些新鲜玩意,第一时间竟想的是段负雪。
索性,便提笔,将他的见闻全都写在了信中,没想到洋洋洒洒,写了不少。
也不知她收到了这些信没有。
一腔孤寂和少年心事竟寄托在迟迟未有回音的书信中。
距离京城几百里的道观内。
虽地处偏僻,里面却热闹非凡。
那个破厢房内,不知何时有了一张檀木四方桌,上面支了一口小铜锅,小铜锅上方冒着热气,下方炭火不断。
坐在一侧的女子一手端起满满的一盘羊肉,筷子一拨,那鲜红的顷刻间变得乳白。
女人的眼珠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那锅中即将涮好的肉。
坐在正中的有风正襟危坐,皱着眉头,身体后仰,写满了抗拒。
“师姐,大过年的,你是在道观修行,要不是真出家了,吃一口肉没什么的,你说对吧?年年。”
有风身旁坐了一位男子,身上披着一件云锦织就的暗红鹤氅,领口那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被炭火烘得蓬松,使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愈发神采奕奕。
顾南城对哈喇子快留下来的段负雪眼神示意。
段负雪见状,谄媚地刚涮好的羊肉一股脑塞进有风的碗里。
“对嘛对嘛,顾二说的有道理。师姐你快吃点吧,这段时间感觉师姐都饿瘦了,可让我们这些师弟师妹们着实心疼。”
有风手臂上扬,宽大的袖袍在空中扫了一圈,眼神带刺,段负雪和顾南城一时竟都不敢开口。
顾南城在桌子下猛地踹了段负雪一脚,段负雪踉跄了一下,也是收到了信号,连忙微微摇晃起有风的衣袖,“那句话是怎么说的人来着,酒肉穿…”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顾南城连忙接话。
“对嘛对嘛,师姐吃肉,心诚就好。佛祖他老人家大过年的不会计较这些的。”段负雪企图给有风洗脑道。
人生气到极致,确实是会笑的。
有风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突然带了些笑意。
段负雪背后一凉,心中暗道:师姐多久没笑了…
“可是我拜的是三清真人!”
一道冷若冰霜的声音袭来。
不好,有杀气。
段负雪利索地放下手中的碗筷,熟练地拉起顾南城转身就跑。
月色悄悄地挂上了枝头。
道观某处的屋顶上,有红白两团。
裹着白色狐裘的段负雪偷摸地往厢房那处瞄,实时观察那处的动静。
她想着待师姐走之后兴许还能再吃几口她那羊肉。
身旁顾南城一看她鬼鬼祟祟的样子就知道她的意图是什么。
“你死心吧,刚刚我去取酒时,看见了你的羊肉在后厨的泔水桶中,你要是还有兴趣...”
段负雪一个眼刀就过来。
“赔我羊肉。”
段负雪幽幽地盯着顾南城,甚至有些想拔刀。
顾南城下意识离段负雪远了一些,“你别想赖上我,那羊肉还是我带来的。”
段负雪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得到又失去地滋味最是难熬。
顾南城看不得段负雪那副穷酸样,将身旁的酒递给她一壶。
“你还是感谢我吧,要不是我,你这白狐裘可没那么容易赎回来。”
听罢,段负雪裹紧了她身上的大氅。
这几年顾二的生意做的越来越大,每至年底,他都会给她们几人采买一些喜欢的玩意儿。
以往,段负雪先想到的是食物,她穷苦惯了,觉得什么都是虚的。
但今年,她破荒天想到了周明烛抵押在镇中的衣物。
见段负雪没什么表示,顾南城戳了戳旁边一味不语,只是狠狠灌酒的段负雪,说道。
“年年,我感觉你最近变了些。”
“嗯,我是酒量变好了。”段负雪非常认可这一点。
“你别给我打岔!”顾南城蹬了她一眼。
段负雪知道了自己这壶酒算是到底了,把那空酒瓶送到顾南城面前。
“好像是有点。”
“诺。”
顾南城非常自觉地又递了一壶酒。
“是因为周家的事情吗?”
此事顾南城听有风讲过。
“你那日挺威风的嘛。”
顾南城剑眉轻扬,带着几分调侃。
段负雪觉得今日的酒还是不够烈,喝了这么多,只是脑子有点发沉。
觉得有些扫兴,便将那壶酒随意地扔在了一旁。
“顾二啊,你说,拿起容易,还是放下容易啊?”段负雪没有看向身旁人,只是抬头盯着那天上的月亮。
顾南城想到了京城里的某个人,心中有些发痛。
“放下吧。”
段负雪微醺间,想起了顾南城那些往事。
也是,对顾南城来说,放下确实难。
“师兄,那件事,是我对不起你。”
话音刚落,顾南城冷不丁地便踹了过来。
顾南城仿佛很看不惯段负雪这伤春悲秋的模样。
“说什么呢?你毕竟是我师妹。”
言语间,师妹两个字着重顿了顿,小人得志的样子很明显。
段负雪难得地没和顾南城犟嘴。
三年前她像一个废人一样时,是她这三位师兄妹将她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也是他们,让段负雪对这世间还抱有一丝美好的期望。
她这辈子,欠他们的,很难还清。
“顾二,要是以前我拼死也得冲进去给你把人抢回来。可现在…”
“现在不好吗?我们有钱有酒,多惬意啊!”
顾南城打断了段负雪,扬起手边的酒,烈酒入喉,却难掩落寞。
“嗳,你还没说你呢?你是选拿起还是放下。”
顾南城踹了踹险些睡过去的段负雪。
“放下容易,拿起对我来说反而太难了。”段负雪阖着眼,话语间有些乏了。
顾南城抬起手,想拍段负雪的肩膀,看见她疲乏的侧颜,又放下了。
口中默默呢喃。
“我知道,所以我和师姐从未劝你走回去那条路。”
本来已经快睡着的段负雪翻了个身。
顾南城听见了一句极为细小的声音。
“可是顾二,我竟然有些想拿起来了。”
顾南城就这样看着段负雪的背影。
凉风款款吹过二人,一时谁竟也没开口说话。
这场酒喝到了后半夜,二人都有些乏了,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厢房。
临睡前。
段负雪拿着桌上那些零零散散信件,它们的主人都来自于一个人-周明烛。
前几日师姐一脸古怪地将这些信件塞给她,至今她还未打开。
自周家的事情结束后,她也走了几次镖。
街头巷尾,隐约能听到有人谈起过。
周家近来也成为了京中新秀。
想必,那周家小少爷日后定有一片大好前程,他们应该不会有交集了吧。
段负雪看着信封上遒劲有力的字体,烛火微弱,可“段姑娘”三个字竟格外刺眼。
她内心是想打开的,许是从山上下来那一刻,她便对这个少年心里多了几分怜爱,他总会让段负雪想起自己刚下山的那时。
可…这信一旦打开,她不知何时,便又会同周家的事有了交集。
段负雪她不清醒的大脑此时冒出了一个“绝佳”的想法。
她不回信不就好了吗?
万一以后周明烛有事求她,她便当作不知道好了。
段负雪傻乎乎地为自己的机智竖了一个大拇指。
那放在桌上的信件一封封地被拆开。
段负雪想象的事并没有发生。
没想到那位看似冷淡的小公子,竟然如此有烟火气。
信中全是他在京中遇见过的新奇玩意和珍馐佳肴。
段负雪时不时还咧嘴笑,想当年,这里有些东西,那些世家争着抢着要送给她,她可丝毫未要。
想来,她也称得上一个高风亮节了。
许是夜太深了,段负雪趴在这一堆信笺中竟慢慢闭上了眼。
来日,又是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