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真是自己因攀爬劳累出现了幻觉?
经过多日的精神凌迟,他也只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沉下心休息,养回了些精神,脑海中的画面,却是愈发清晰。
若不弄清事情真伪,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他再次冒着殒命的风险,花了数日,攀上那座“鹰归山”。
直奔上次的方向,那里还有他放着的画具,透过依稀的水雾,看到的景象令他再度跌跪在地。
那些还是人吗?
不是人,没有人。
没有男人,没有女人,没有老人,没有孩子。
空地上被绑成一排排的,不是人。
是牲畜,是等待被屠戮的“羔羊”。
疯画师泪流满面,跪倒在地。
不是,不是。
那是人啊,是人啊。
隔着这么远,这么远,他还能看见那些令他遍体生寒的一幕幕。
妇人沦为泄欲的工具,老人稚子被作为口粮,男人被虐打着去做工,不知道自己吃的粮食根本不是牛羊肉。
画师受到刺激,慌乱中找来画笔和卷轴,将眼前一幕幕凌乱的景象绘画了出来。
没有技巧,没有临摹,一笔一笔,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笔触简单,形态逼真。
一处府衙不管,还有旁处。
他跑了一座座县衙,都被当成疯子打了出去。
他本就形容恍惚,屡屡被当成疯子,心里也越加崩溃,从而更为疯癫,越加不受信任。
一次次被打出来,他不断怀疑自己,又一次次前去关隘处查看,仍然是盛国的旗帜,盛国的守卫。
他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仿佛进入了魔障,怎么也走不出来。
他一次次爬向那座山峰,一次次确认眼前的景象,他不知道何为真、何为假。
后来,他确信自己所见为真,誓要为那些受苦的族人寻一丝生机。
因着他几次三番前去府衙,后又有三名衣裳褴褛似乞丐的男子被府衙的人打了出来。
三男子满目悲戚,在府衙前跪地高喊救命。
男子们自述天降大雨,遇河水上升,这才得以机会从瞿凌逃出。
他们有很多人尝试逃跑,均被抓住。
他们借着雨后,水流湍急的掩护,这才万幸逃了出来。
他们描述着一幅幅人间炼狱的场景,却被官府的人以寻衅滋事的由头下了大狱。
画师确信了自己眼前所见皆为实,奈何官府的人不作为。
他将自己看见的画面,还有三男子描述的画面,统统画了下来。
从边疆往内里,他去了一座座府衙,均被撵了出来。
之后不再抱希望,直接北上皇城,誓要敲响登闻鼓。
盛帝听着来人的禀报,面上肃穆,“将人带上来,如此危言耸听,朕定要问个明白。”
京兆尹战战兢兢,“禀圣上,那名疯画师,受了杖刑、钉板,经过大夫救治无用,现在已然断气了。但此事事关重大,微臣,微臣不敢隐瞒,这才上报。”
“此事,可还有知情人士或旁的物什佐证?”盛帝看见画卷时的震撼稍减,若是有何大事,朝廷怎会没有消息?
疯癫之人的言辞,岂能轻信。
“那人敲登闻鼓时,周边有不少的百姓在一旁观看,”
“朕是问你是否还有其他线索,那人形容疯癫,未查明事实,如此慌张,这个京兆尹做不明白,朕不介意换个人。京兆府掌管京都诸事,遇事需冷静,皇城安危,岂非儿戏。”
“微臣,微臣知罪,请陛下恕罪。”京兆尹挺着浑圆的大肚子,跪地磕头谢罪。
“启禀陛下,此事,只听疯画师所言,并未证实,不可轻信。那人身上除了一些画具,仅有一副画轴,未有其他物件。此事,是否空穴来风,难以定论。”
刚刚被镇住的众官员,这会儿回过味来。
一人在画卷旁定睛再看了看,“陛下,此事荒谬,请看此处、此处、还有此处,画笔潦草,墨团滴落,岂有画师能犯这等低劣的错误。结合此人形容疯癫,下官猜测,或许因作画入了魔障,这才编排出这番令人生寒的说辞来博人注意。”
“臣附议,有些人心性不坚,在无法取得进展之时,会心生魔障,从而导致言行无状,将幻觉误认为现实。此人若如所说疯癫异常,也许正是此状。”
众人闻言,更加笃信,有人道:“大胆京兆尹,一疯画师之言,无头无尾,你竟敢不加核实,这么上报天听,是何居心?”
“边关未有任何异动,仅凭一疯癫所言,便如此慌乱,惊扰圣驾,你可知罪?”
京兆尹头上冷汗直冒,万年不响的登闻鼓,第一次被敲响,看到那副画卷时,他吓得一个哆嗦,哪里还敢有什么想法。
观那人情态,说的也动容,一时未加思索,这才紧急上报。
盛帝面沉,冷声道:“今日之事,耸人听闻。百姓愚昧,人云亦云,无心分辨事实真伪。此事若是传开,将扰乱民心安稳,你身为京兆府官员,不知清场查明事实,如此不知轻重,罚俸禄三年。你可有异议?”
“臣。”
“陛下,陛下,陛下容禀,”刚刚传言的小太监,着急忙慌从外面跑进来。
惊慌中未注意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个踉跄。
盛帝此时,心中大怒,收回政事第一次临朝,这般不得安宁。
重重拍在龙椅扶手上,带出一声巨响,“何事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