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看着这尊万古孤神,不怨天道,不责世人,不做辩驳,不求怜悯,一人独揽所有逆命罪责,以血肉之躯硬抗天威。纵使立场相悖,心底亦生出几分沉沉震颤。
雷霆接踵而至,层层叠加,无休无止。
天刑从无半分姑息,逆命之罪,需以神元枯竭、神骨消融方得罢休。
血珠顺着苍白下颌缓缓滑落,坠于焦黄土石,转瞬被雷光蒸散,不留半点痕迹。他眼底温润尽数褪去,覆上一层久病难愈的灰白,周身强盛万古的寂灭神力,一点点涣散、消散,融入苍茫天地。
他始终未退半步。
反倒暗自调转神元,将所有酷刑反噬、雷霆重创,尽数引向自身本源,分毫不泄,半点不侵她身。
灵汐心口钝痛绵延,酸胀难抑,喉头发紧,眼底湿热翻涌。她攥紧衣角,声音细碎哽咽:“寂渊,够了……真的够了。”
她想要上前分担,想要替他承下这宿命罪责,却被他无形布下的结界牢牢禁锢,半步难移。
他拼尽余力护住的方寸天地,从来风雨不侵,哪怕自己粉身碎骨,亦要护她周全无虞。
九九八十一道灭道雷劫,终尽数落尽。
九天雷光渐歇,天道神纹缓缓敛入苍穹,天地重归平静,唯独归墟崖前,满目疮痍,破败萧瑟。
焦土遍地,残石嶙峋,烟尘袅袅不散。
寂渊立在原地,白衣残破染血,满身灼痕交错,触目惊心。万古不灭的神躯濒临溃散,神息微弱飘忽,似一缕随时会被晚风卷走的残魂。可他依旧稳稳立在她身前,身姿孤瘦,却未曾倾颓分毫。
归墟长风再起,穿过破败崖地,拂动他染血的残破衣袂,携着彻骨寒凉,寂寂无声。
良久,他方才缓缓抬眸,望向九天虚空,声线沙哑虚弱,却字字笃定,落于天地不散:
“逆命之罪,本座已偿。”
“墟劫封印,本座重固。”
“自此往后,天道不得扰她,诸神不得逼她。”
三言落定,成誓成约,亦成他一身无解的枷锁。
太清上神望着他残破萧瑟的模样,终是轻叹一声,拱手退让:“尊神以刑抵劫,因果了结。天道既往不咎。”
诸神散尽,圣光敛去,九天重归澄澈明朗。
世间风雨落幕,苛责尽消,唯有他一身伤痕、万古孤寂,留于荒芜归墟,无人问询,无人怜惜。
寂渊缓缓侧身,转过身形。
眼底所有锋芒尽数褪尽,只剩深重倦意与细碎温柔。他苍白指尖微微抬起,想要触碰她眉眼,终是在半空悄然滞住。满身狼狈寒凉,他不愿沾染半分予她。
这一瞬,隐忍千万年的酸涩,终在灵汐心底轰然崩塌。
千万年安然无泪,今日却为这满身伤痕的人,红透眼底,湿尽眼眶。
她至此方才全然通透。
他本是万古孤神,无牵无挂,无欲无求,可冷眼观三界倾覆,漠然看苍生浮沉。
他所有的逆命、所有的牺牲、所有的遍体鳞伤,无关天道,无关苍生,无关三界大义。
从来只为她一人。
以一身残骨,换她一世澄澈无忧;以万古孤刑,守她岁岁平安无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