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墟风骤然加急,卷着漫天雪浪狠狠扑落崖前,翻飞他残破染痕的素白衣袍,猎猎轻响回荡在空旷荒芜的天地间。可这骤然风起雪落的动静,终究掀不破整片天地的死寂,反倒愈发衬得这方绝境空空荡荡、凄清无依,世间万物皆在新生轮转,唯独此处,只剩一人残朽、风雪送终。
灵汐心口漫开沉沉酸涩,明知结局已定,却依旧不忍、不甘。她未曾辩驳半句,只轻轻挪身,挨近他寒凉的身侧,抬手细细拂去他肩头堆积的碎雪。指尖触到衣料的刹那,一股刺骨死寂的寒凉瞬间蔓延全身,这不是归墟风月的寻常清冷,是他神根朽败、生机尽散的本源寒意,是宿命消亡、万物归寂的凉,凉透筋骨,凉透人心。
“那我便陪你看尽这场凋零雪。”
她的声音平稳笃定,落于风雪之中,温柔却有力量。
归墟风雪无休无止、岁岁不息,从无停歇、从无温柔。漫天灰白雪絮簌簌坠落,层层叠叠覆上残破残崖、枯死的枝干,也轻轻裹住崖上相依的两人,将这片满目疮痍的破败天地,彻底笼进一片清冷孤绝的纯白之中。风雪掩埋了崖上的焦灰伤痕,却掩埋不了宿命的悲凉,掩盖不了即将到来的别离。
往日凌厉杀伐的寂灭罡风,如今褪尽锋芒,化作温柔送别的晚风;万古荒芜冰冷的归墟天地,以一场缠绵又绝情的落雪,轻轻掩埋他亿万年独坐的孤寂、逆天承刑的满身伤痕。这份温柔从不救赎,只是天道最残忍的怜悯,让他在极致的清冷温柔里,缓缓走向消亡。
寂渊垂眸,望着身侧眉眼澄澈、默然相守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暖意,转瞬就被更深更重的寒凉与孤寂彻底覆没。他缓缓抬起寒凉虚弱的指尖,任由灰白碎雪落在微凉的指腹,不再消融、不再散去,仿佛连风雪都知晓他命数将尽,甘愿为他停留片刻。
“从前总怕你受寒,如今却盼这风雪再大些。”他轻声道。
灵汐抬眸望他,眼底藏着浅浅疑惑。
“风雪覆崖,可掩我狼狈。”他语气清淡,带着一丝释然的轻苦,“免得你日日看着我枯朽凋零,心生酸涩,岁岁难安。”
漫天墟雪纷纷扬扬、落个不停,覆满他苍白憔悴的眉眼,洗去他衣间残留的淡淡血色,掩去一身斑驳残痕,却将他衬得愈□□缈、虚幻、单薄。他周身神息越来越淡,身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似一缕随时会被风雪卷走、彻底消散在天地间的残魂,无迹可寻。
灵汐指尖微颤,收回手静静垂在身侧,眼底澄澈无泪,唯有沉沉的执拗。她望着满目覆雪的荒崖,望着这片为他而生的凋零雪景,轻声开口,字句温柔,却抵得过万般宿命:
“我不怕看你狼狈,我只怕,这漫天风雪尽头,再无你可等,再无你可伴。”
风雪簌簌作响,吞没天地所有余响,世间万物归于寂静,只剩风雪缠绵,只剩别离渐近。
归墟的雪,温柔得绝情,缠绵得残忍。它以纯白覆尽万古荒芜,温柔抹平世间破败,却也默默蚕食着濒死的尊神,不动声色地送走这场跨越万古的相逢与守护。风雪越是温柔,宿命越是凉薄;相守越是静谧,别离越是刺骨。
崖上两人静静相依,一雪一崖,一风一夕。
天地一白,万籁归寂,风雪无涯,别离无尽。唯有岁岁绵长的酸涩与别离,在簌簌风雪中缓缓蔓延、生生不息,困住崖上相守之人,葬尽万古深情与宿命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