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凡劫怎么可能让他安心死去。

一天晚上，他病情突然严重，家里的药不够了，安歌就背着箩筐跑医馆取药。夜色漆黑，他劝不动她，只能叮嘱她快去快回。医馆距离他们家往返也就一柱香的时间，所以意识到安歌迟迟未归，福德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拖着残破的身体，拄着拐敲响邻居的门，拜托他们一起出去找一下安歌。

夜深露重，他们来到取药的医馆，医师说安歌半个钟头前就离开了。他们在附近寻找，没有踪迹。

一个八岁的小姑娘，在夜晚失踪，可想而知凶多吉少。

到官府报案后，福德当下感觉自己什么病都没有了，就算有，也都不重要了。他没日没夜地寻找着他的孙女，到处找，到处问，可三天过去了没有踪迹。

这个剧情很熟悉，张淮和紫姑都经历过类似的，一个是父亲失踪，一个是好友失踪，反正找回来的都不完整。

随即就听福德说：“失踪后第四天，官府从湖里打捞出一具女孩的尸体，是安歌的。”

官府告诉和他说的是意外溺水，但他不相信，虽然那条河在医馆附近，但并不和回家的方向一致，安歌不可能往那里走。但他的辩驳被官老爷打回，不了了之。

去领尸体的时候，仵作悄悄告诉他，他怀疑安歌是死后溺水，且生前遭遇暴力对待。

抱着孙女小小的，冰冷的，没有起伏的身体，福德想起自己坎坷的一生，他不想再认命。

他拖着羸弱的身体，每天跪在官府门口，想替安歌申冤。

“安歌的死有蹊跷，但官府的老爷却置之不理，甚至让人将我拖走。我怀疑安歌的死与他有关。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但安歌死不瞑目，所以在我死之前，总要有人给我孙女偿命。”

张淮猜到了，“你杀了那个县令？”

不过福德摇头，“未遂。我年纪大了，没成功，被打死了。”

其实回归神位后，他仍然没能释怀，想着教训一下那个县令，但被天帝发现关起来了，出来后，县令坟头草都有半人高了。

“你着相了。”紫姑说。

神仙渡劫，最忌讳的就是福德这种情况。渡劫不是为了恨凡人的卑劣，而是为了了解凡人所有的七情六欲，怜己、怜人、怜众生，从而修成无情道，拥有悲天悯人的圣人之姿。

道法自然，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这才是度过了凡劫。

福德这种情况显然是没渡成，所以安歌后来的每一世，他都无法参与，只能在死后见见，这是天道的惩罚。

像紫姑渡过凡劫后，还能时不时注意一下当时人的转世。

福德叹了口气，“我晓得，但总不甘心。安歌的每一世都活不过20岁，若是她没遇到我……越这么想越是无法释怀。”

张淮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渡凡劫时的父亲找回来的时候只有一颗头，身子都被凡人吃了。肉都是打包到菜市场卖的，我都不知道找谁报仇，不过没过多久我也没被吃了。相比起来，你还有个全尸，这么想想是不是好受点？”

福德：……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张淮一眼，倒也不必如此安慰他，太地狱了。

紫姑也说：“虽然我没这么惨吧，但是我姐妹被找回来的时候四肢也都断掉了，被丢在山里给野兽啃没了，我想把骨头找回来，被村里那些人浸猪笼了。”

在场其他人看着三个神仙的眼神都怜爱了，栾巴感慨：“知道凡劫难渡，没想到你们一个比一个惨。”

缙云韬一下抓住张淮，“你怎么被人吃了？”语气上扬听着很愤怒，但张淮明明在他眼里看到期待遗憾等诸多情绪变换，导致一张包子脸五官乱七八糟。

张淮看出他最明显的潜台词：别人都可以吃，我也要吃。

他用力打了一下缙云韬的头，“想都别想！”

“总之啊，你既已答应安歌，不再寻她，以后就别从我这问了，我尊重我的客人。”

福德想起了每一世安歌开朗的模样，最后想起千年前那个冬日，小小的安歌吃满嘴红薯，甜甜地笑着喊他爷爷，他想每一个人间的老父亲一样，无奈惋惜地说：“我也只是想看一看安歌成家立业的模样。”

张淮拍拍他的肩膀，“她十世为人时，可以带你去看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