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太初被问得愣了一下，说：“我是现实主义。”

“现实主义是什么？”

“我不会去相信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下辈子或未来，我只相信当下。”

缙云韬抓起碗里的瓜子，连着壳一起往嘴里扔，边嚼边说：“那你没有福德爱他孙女。他每一世都去找他孙女，他孙女完全不认识他，但还是把他当爷爷。灵魂是有感情的。”

其实缙云韬也并不是多理解这些感情，他虽然回忆起部分人类时的记忆，但兽性早已超越人性。他理解的喜欢就像食物，要吃进肚子里。

“你是担心下辈子你不认识他，还是他不会爱你？”

方太初被戳穿了心思，表情阴鸷，“关你屁事！”

缙云韬抬眼，身后猛然出现狰狞兽相，张开血盆大口朝方太初而去，像是要将他吞吃入腹。

“小白。”张淮及时出现，喊了一声。

话音落地，凶兽僵在空中，霎时间收得干净。缙云韬继续嚼他的瓜子，被张淮敲了一下额头，不过倒是没有被说。

张淮端出一盘色香味俱全的鱼。

“松鼠鳜鱼？”

“是松鼠鱼，但不是鳜鱼。合水多鰧鱼，其状如鳜，苍身赤尾。其实是鳜鱼的上古种，肉质更加鲜嫩，风味也要更上一层。”

方太初定定地看着“头仰尾巴翘”，造型精美的松鼠鱼，许久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炸过的鱼肉放进嘴里。

吞咽过后，就算他看这家店哪哪不顺眼，也不得不承认这道菜确实好吃。

张淮用指尖点着桌面，笑眯眯地说：“吃了我店里的菜，这故事你不讲是出不去的。”

方太初拿筷子的动作一僵，瞪着张淮，“你骗我。”

张淮失笑，“这怎么能说是骗呢，你男朋友的腿我会治好，只是说个故事对你来说应该很容易吧？”

除了一开始的被迫感让他有点不爽，方太初厘清了现状，倒也识时务，再次拿起筷子神色如常地吃起来。

“十八岁，我确诊了癌症晚期。”

方太初的父母在外打工，他则寄住在姨父姨母家读书。寄人篱下自然是不好受的，更别说姨父姨母家还有一个正值人嫌狗厌年纪的小恶魔小男孩。

姨父姨母倒也不会冷遇他，只是时常哭诉着自己如何如何不容易，让他在姨母家的每一天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而姨母家那个小恶魔完全是被宠坏了，在父母面前一个样，在他面前一个样。在他作业上乱涂画、故意把辣油甩在他书上、污蔑是他打碎的瓷碗，一开始他还会为自己的清白争辩几句，但几次无果后，他也看明白父母的心都是无条件偏向自己孩子的，便不再多说，默默地承受了。

在家里小心翼翼，他在学校的处境也并不乐观。倒不是被孤立，只是没什么朋友，同学似乎都有意无意地疏远他，他觉得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神天生显得凶狠，所以他们都不愿意接近他。

不过这都不是事，尽管郁闷，但他只盼着大学考到别的地方，自己生活。

他怀着这个愿景，每天埋头学习，偶尔打工，几次的疼痛不适也被他忽略过去，能忍则忍。因为疼得频率不高，他也没在意，直到高考结束，收到录取通知书，他马上就能离开这座城市之时，剧痛袭来，他直接昏迷过去。

从医院醒来后，姨父姨母痛心地告诉他，他是癌症晚期了。

“我爸妈也从外地赶回来，说不要放弃治疗，说会倾家荡产为我治疗。不过都晚期了，医生也只能通过药物和化疗为我续命。我休学一年，只能每天在医院里不断经历着痛苦。”

方太初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他们为我花了很多钱，说实话，我不想活了。我不想当任何人的累赘。我尝试过轻生，但是被阻止了。我妈抱着我痛哭，看着她的白头发，我没有再尝试轻生。”

“也是在这个时候，我遇到了阿幸。”方太初一直愤世嫉俗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愉悦。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实在称不上美好。

周幸以长期经受校园暴力，那天第一次反抗就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脏污。他一瘸一拐地来到医院，因为疼痛难忍，在去诊室的路上摔进了方太初的病房。

当时的方太初因为癌症而全身发热盗汗，湿了整个床单，整个人的状态极差。

两个意识不清的人一上一下对上了视线。

方太初当时心态很奇怪，他被热量冲击，不想活了的想法再次在心中徘徊。视线里出现被血水泥水覆盖的一张鼻青脸肿的脸，他以为是哪里来的小乞丐，扯着嘴角说：“要一起去死吗？”

方太初现在也不知道周幸以当时是怎么想的，只听到他轻轻地说了一句“好啊”。

他们没来得及再多说几句，护士注意到了不对，呼啦啦地进来，一批带走了周幸以，一批帮助方太初缓解疼痛。

他们两个隔着混乱的人群，遥遥相望，直到房门关闭。

方太初以为不会再见到那个男孩，谁知第二天，脸上贴着纱布的男孩又来了。

他局促地进来，也不说话，只是坐在病床旁边，低着头。时不时抬眼偷看方太初，被发现还慌乱地低头。

方太初还挺莫名其妙。若是平时遇到这种情况，他已经垮下脸来骂人了。不过或许是昨天的一面之缘让他对这个陌生男孩多了点兴趣，耐着性子问：“找我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