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与时也喝了一口水,拧上瓶盖,看着江寻。他的目光从江寻的脸上移到他的背上,停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你骑车的时候背很直。”他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但他看着江寻的眼神不是随意的,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认真,像一个人在认真地观察一件他很喜欢的、很珍惜的、不想移开视线的东西。
江寻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含着一口水,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三下。“什么意思?”他问。他问的时候没有看沈与时,他看的是湖面上的野鸭。野鸭在游,游得很慢,身后拖着的V字形水纹很快就消失了。
“没什么。”沈与时说,“就是好看。”
江寻拿着水瓶,手指在瓶身上收紧了一点。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指腹上有薄薄的茧。他喝了一口水,没说话。他的脸有点热,不是因为太阳——十月已经不太热了。是因为沈与时说的那两个字——“好看”。“好看”是一个很普通的词,你可以在任何场合对任何人说——这件衣服好看,这朵花好看,今天的天空好看。但沈与时的“好看”不是在说衣服、花、天空,他是在说江寻。他说江寻骑车的时候背很直,“很好看”。“好看”的对象是江寻的背,不是衬衫,不是姿势,是江寻。江寻的背。
他把水咽下去,水从喉咙滑到胸口,凉意在胸口扩散开来,像一朵在体内绽放的、冰凉的、有很多花瓣的花。他想说点什么,但他的语言系统在那一刻崩溃了,所有的字都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只能喝水,假装自己很渴,假装自己没听到,假装自己的脸不热。
沈与时拿出手机,拍了张风景。他举起手机,对着湖面,按了一下快门。咔嚓一声,湖面、野鸭、柳树、远处的楼房,全部被装进了手机里,变成了一张方形的、静止的、可以被反复观看的图片。他拍完之后看了一眼,不太满意,又拍了一张,还是不满意,又拍了一张。三张之后他放下了手机。然后他又举起来了。这次他没有对着湖面,他对着江寻。江寻在喝水,水瓶举到嘴边,仰起头,喉结滚动,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皮肤照得很薄很亮,像一张半透明的、被光穿透了的纸。
沈与时按下了快门。咔嚓。江寻的侧脸被装进了手机里。
江寻放下水瓶,转过头。“你拍我干嘛?”他说。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是质问,是那种你在被人偷拍之后会有的、介于“我不高兴”和“我没那么不高兴”之间的东西。他的表情是平的,但他的耳朵已经开始红了。
“好看。”沈与时说。
又是这两个字。这次他说的时候没有看湖面,没有看野鸭,没有看柳树。他看的是江寻的眼睛。他把“好看”说给江寻听,不是对着空气说的,是看着他说的。目光和声音同时到达,像两列从不同方向驶来的火车,在同一个时间点停在了同一个站台上。
“删了。”江寻说。他的声音比刚才小了,耳朵比刚才红了,脸比刚才热了。
“不删。”沈与时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像一个在做一件他确定要做的事情的人,不管别人怎么反对,他都要做。
江寻看着沈与时,沈与时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两秒钟里,江寻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他的眼睛真的很好看。深棕色的,瞳孔很深,阳光照进去的时候,会在虹膜的最深处折射出一圈细细的、金色的、像日晕一样的光环。他不知道沈与时的眼睛里有没有看到自己的影子。他猜有。因为在沈与时的瞳孔里,他看到了两个很小的、很模糊的、穿着白衬衫的人影。
江寻没有再坚持。他没有说“好吧”,没有说“随便你”,没有说“那你留着吧”。他什么都没说,转过头,继续喝水。他的沉默就是回答,那个回答的意思是——“你留着吧。”
他不知道的是,沈与时的手机里有一个相册,名字叫“江寻”。相册里有很多照片——江寻在天台上风吹起刘海的样子,江寻在图书馆里低头做题的样子,江寻在操场上跑步的样子,江寻在超市收银台后面系围裙的样子,江寻在教室里喝牛奶的样子,江寻在河边仰头喝水的样子。每一张照片都不是摆拍的,是抓拍的,是在江寻不注意的时候拍的。因为沈与时知道,如果江寻知道他在拍,他的表情会变,他的姿势会变,他的耳朵会红,他会说“删了”。所以沈与时选择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拍,拍下他最自然的、最松弛的、最不设防的样子。那些样子是沈与时的宝藏,他藏在手机里,藏在相册里,藏在加密的文件夹里,密码是江寻的生日。
他不知道江寻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他还没问到。所以他用的是江寻的学号——江寻的学号是20220217,2022级,02班,17号。他把这串数字设成了密码。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个密码很安全,是因为他每天都会用到它,每次输入密码的时候,他都会在心里念一遍江寻的名字。
下午。回程的路上。
夕阳开始西斜,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幅用炭笔画在地上的、巨大的、精细的素描。沈与时骑在前面,江寻跟在后面。口哨声断断续续地响着,有时候是《晴天》,有时候是自编的调子,有时候什么都不是,只是几个随意的、没有旋律的音符,像一个人在哼着歌走路,哼到一半忘了调子,就随便编几个音糊弄过去。
江寻看着沈与时的背影。他的背很直,很宽,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的形状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T恤染成了淡橘色,像一件被晚霞浸透了的、刚从染缸里拿出来的、还滴着水的衣服。
江寻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不需要过去,不需要未来,不需要明天。就停在这里——夕阳,梧桐树,口哨声,沈与时的背影,他跟在他后面,两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他的背影,刚好能听到他的口哨声,刚好能闻到风里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很淡,像雨后空气里残留的那种干净。
这个下午,他会记住很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