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和裕嫔你一言我一语,周旋来周旋去,让一直跪在地上的人有些不爽,从大腿到脚指头开始发麻,趁她私下偷偷挪动膝盖没注意的空当儿,手里的大鹅扑棱棱展开翅膀就要朝皇后飞去,吓得她赶紧抓住绳子,整个身体扑在了大鹅上,才没让自己的后半生葬送在一只鹅的手里。
亏得离得不近,皇后倒是没有被惊着,反倒是裕嫔怀里的“美人儿”獠牙狂吠起来。
两下里一狗一鹅隔空放起最狠的话......
“汪汪汪!汪!”
“啊嘎嘎嘎......嘎......”
“.........”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且有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的趋势。大鹅的翅膀呼啦呼啦不停地扇动,好多次都刚巧拍在她脸上,咬着牙齿小声嘀咕:“大哥!我带你强身健体是让你造小鹅,不是让你造反啊喂!”
裕嫔见状赶紧吩咐身边的奴才把“美人儿”带到别出去,紧着又招呼人上前要将大黑鹅拿下,“护着皇后主子,别让这鹅伤着主子!快着,去帮这丫头把鹅抓起来!”
当某丫头被鹅翅膀拍得还在眼冒金星的时候,呼呼啦啦又上来一群太监宫女,他们你一拳我一脚,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被群殴了......
不知道是谁混乱中踩到了她的手指头,“哇”地一声跳了起来,疼得她抓着自己的手腕直跺脚,眼泪狂飙。眼前被一层身影遮去了耀眼的光亮,辫梢系的蓝色络子白玉坠角左摇右摆几下,最后沿着他的后背直直地垂定。
“奴才给皇上请安......”
站起来还没一分钟,马上被众人簇拥走过来的雍正大人强烈的气场压倒在地,膝盖一软又变回了乌龟状态。落在她身上的影子除了弯腰请安再没有多余的举动,“儿子给皇后、裕嫔请安。”那种熟悉裁去轻傲只留下恭敬的声音,有种灾难现场将要重播的感觉......
别人的暴风雨前可能还能有片刻的宁静,可是站在众人中间的宝蓝色缎织便袍,袍带只坠迦南香荷花纹翠佩,极简风格从不代替他思路的繁杂,雍正大人抬了抬手道:“都起了吧,前朝刚打发了内阁的人,就听见你们这头热热闹闹儿,说说吧,伙着这群奴才干嘛呢?”
皇后挪动到雍正面前,略带犹豫地望了一眼挡在乌拉思春面前四阿哥弘历,又把目光拉回自己交握在一起的手指上,“这......奴才今儿个才发现之前有失察之处,听说四阿哥身边儿的奴才不凑手,刚才一见确实是个差些规矩的,这不......抱着只鹅没头没脑地在园子里跑。”
“皇上,方才的事儿怨不得皇后主子,是奴才养的狗吵吵闹闹的,这才惊扰了那丫头的鹅,奴才在宫里久了,忘了田间地头狗见不得鹅,这要是见了鹅那必定是追着咬着不松口的。”裕嫔曲了曲膝盖,笑着低头再施一礼,姿态谨慎话语里却充满着松脱之气,让人一听就觉得眼前的葱郁风光有了丝丝田园趣味。
雍正大人在勤政殿批阅完各地庶政,诏了弘历和弘昼勤政殿内经筵进讲亲考学问,方讲到“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一时兴起就想在自己个儿家里的园子里活动活动筋骨,稀里糊涂就被一阵狗叫鹅叫吸引了过来......
“罢了,朕从宫里来园子里本就图个松快,你们也别像在宫里似的拘着。”摆摆手准备转身离开,忽然想起点什么,对落在身后的裕嫔说道:“朕记得潜邸时你给朕做过一道凉拌三丝,甚是爽口开胃,今儿个晚膳再给朕做一回。”
裕嫔面漾喜色,称了声“遵旨”,向皇后做过礼后随着雍正大人一道朝万方安和去了。
只留下皇后淡瞟了一眼四阿哥身边的丫头,慈母般笑意柔柔,“原是我这个做嫡母的轻忽了你们兄弟二人的起居,总觉得你们有自己的额涅照拂着,我也偷个懒,没承想你们手底下的人这般不顶事。日后啊我定多多上心......”
“皇后心意我和四哥呀这厢可谢过了!既然您开了金口......能否请皇后替我们跟汗阿玛说说情,书房里放我几天假,我是不能跟着四哥去江南赈灾放粮,让我出宫去体察京城民情也好哇!”五阿哥弘昼说着眉飞色舞起来,满脸讨好着。
定律之所以成为定律,就是因为不管时间,人物,地点如何改变都会坚持不变的一种现象,而不提学习母慈子孝,一提学习鸡飞狗跳的完全不会因为你爹是皇帝这件事就发生其他改进空间......皇后听完五阿哥弘昼的请求,尴尬着说了几句劝他耐心向学的大道理就匆匆乘着肩與回了九洲清晏。
见皇后走远,弘昼拿手蹭着额头在四下里张望,若无其事地低声道:“咳咳......四哥,别绷着了,当心气炸了肺,山东河南征调的粮食还等着你送去给灾民们糊口呢,你再给这点小事儿把自个儿气病喽,那可不成。”
弘历瞧了一眼弘昼,听似揶揄的调子从口中翻出:“旁的不说,就你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我还得道一声佩服,我可是看得仔细,皇后的脸色都有些不对了。亏得你不是她亲生儿子,要不然真得是好一阵子耳提面命。”
“得了四哥,算我多话了,刚才就不该帮你!您该生气生气,千万不要对这丫头手下留情!”手臂当空一横,做了个“请”的姿势,转身朗声念着那句“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踏着步子朝竹子院方向去了。
“......”她小心翼翼地歪头看着四阿哥负在身后的双手,确定没有真的在生气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件事错不在你,是皇后......”他眯起眼睛朝着九洲清晏的方向眺过一片檐牙高啄,钩心斗角。
“......”深深地皱了皱眉毛,她有些不懂,明明是她差点纵鹅行凶,为什么四阿哥却说错的是皇后?是刚才中间的某些人物对话她没有听明白么?那是不是需要她重新读取一下存档?
“把手给我......”他看向她,朝她微微展开修长指节。
“哦……”她把自己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放到他的手心里,试探着,随时准备抽回来,就像小时候跟小伙伴们玩打手背的游戏,现在的那种心情被扩大了无数倍,害怕他口是心非,害怕他只是想换一种方式惩戒她,总之不管他的口头的话有多么坚定不移的安全信号传递给她,她依然害怕......
“不是这只......”他拍掉她那只完好无损的手爪子,对着把自己神经过敏般缩成一团的人摇了摇头,“另一只。”
她那只被踩的通红的爪子还沾着不知道哪个太监或者宫女鞋底的尘土,染在那片淤红上灰黢黢的线条,圈出的隐隐约约是半个鞋底的印子。
这次,他没有拍掉她的手,任由那只受伤不重的手在他炙热的手心里躺了一会儿,指尖儿向内轻轻收了一下,终还是顿住,终还是没有把她的手紧紧收入自己的手掌心里......
那种不能言喻压抑从喉咙蹿逃进胸口,让他的气息浮躁起来,甩开她的手,背过身去,沉闷的声音如同夏季里闷人的空气,“时辰不早了,回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