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我的背影有这么胖的嘛?”她觉得郎世宁写实派画风还是缺少些实用技术上的支持和开发,比如瘦身增高之类的功能。这样对比起来,文艺画家比起直男程序员的觉悟也并没有高出多少。
郎世宁忍不住笑了笑,从地上拿起团壽纹锡壶倒了一杯深棕色的饮品,“你和这里的人真的不一样,总是提出一些奇怪的问题......”说到一半喝了一口手里的饮品,冲她耸起肩膀,“你瞧,就像我也喜欢做一些你们没有见过的事一样。”
她知道文化之间的碰撞会有一些火花出现,看来郎世宁的画法又受到了如意馆其他同僚的排斥。可惜她也不懂,究竟是祖宗传统更高高在上,还是融合创新才是未来的发展方向。寻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指指郎世宁手里的锡壶,“看起来很好喝的样子,是......”嘟着嘴想了想选择了一个国际通用些的语言接着道:“coffee么?”
听了那丫头的疑问词儿,郎世宁心中有些惊讶,思忖起除了在福州和澳门几处港口偶尔与外裔来往的人或许会听说过coffee这种饮品,即使是繁华如北京城,恐怕连京中的馆阁大臣都未必有这个耳闻。渐有疑心暗起,准备开口再问,不远处两个如意馆画师一前一后疾步还顾,招呼着:“郎画师时辰到了!再晚一步可瞧不上龙虎斗的好戏喽……”
手掌连拍几下脑门儿,这才开始收拾画架和画稿,眼看一通乱七八糟物什儿来不及拾掇,就要误了一场龙虎斗。攒起衣摆对傻站在那里的某丫头吩咐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你帮我把这些东西送到如意馆,下次我请你喝Caffe!”
郎世宁身无长物一身轻,风一样朝福缘门奔去,丢下一堆烂摊子等着她来收拾。叽叽歪歪一路上背着画架,右手攥着各种西式画笔和炭笔,左手提着颜料,嘴里叼着摞画稿,左摇右晃地穿过福缘门,还差点被值守的太监当做不明生物拒之门外……
还没进如意馆的房门儿,就听见屋里捅了家雀儿窝似的叽喳个不停。门外随便找了个地方扔下东西,抖了抖酸痛的手臂,猫着腰拨开围在画案前的画师之间的一条细缝儿,瞧见一张画案两头各站着一位画师,右手边的画师手指转换之间,两只画笔轻易变换,不禁让人称奇。而左手边的画师则半个身子匍匐在画纸上,握着黄竹细衣纹笔聚精会神地描绘画上仕女的衣纹。
呵,说什么龙虎斗,原来是比赛画美女,明摆着就是老司机相互交流开车经验嘛!
不过话说回来,同样是画师,这两位笔下的仕女要么纤腰微步,要么皓腕轻纱。郎世宁笔下的某丫头却壮如鲁智深,就差倒拔垂杨柳......想到这甩了甩脑子里自己咬牙切齿倒拔垂杨柳的画面,反复在心里默念想象力再丰富也要有底线啊喂......
众人围观了好一会儿,右边的画师先停了笔,端详着自己的仕女图,画中女子内里粉色立领长袄,外穿芍药衣缘品月色对襟大衣,眉细如柳,樱唇含笑,玉指如翘兰捻着一串手珠,甚是温柔恬静。不论是女子神态还是衣着发饰,都勾勒得细致传神。
“哎呀,唐大人不愧为先帝亲赐的画状元,今日尚算是一开眼界......”说这话的画师翘起大拇指伸到唐岱面前比了个“棒棒哒”,生怕唐岱不知道这句马屁是谁放的。
“极是......极是......瞧这女子铅华淡淡,宝髻松挽,极是风雅不凡!”
“……”
画案左侧的画师执笔而立,颇有些笑意地看着唐岱的仕女图,道:“入宫前听闻唐大人用笔深厚,笔锋稳健且意境深远。反是入宫后愈发笔墨娟秀纤柔,比起宋人绘制仕女的素约,用笔多呈富丽之感,于本朝可谓相得益彰。”
说同行是仇人可能有些过分,可是相互看不顺眼那还真的没有夸大其词,那完全是和争论豆花应该放糖还是放酱油有的一拼。唐岱本善于画山水,对山水画的布局和用墨那在整个京城算得上是首屈一指。可要说起对人物描绘,比起对面的画师还稍稍逊色那么一丁点儿。因为对面的这位画师最擅长的就是人物,尤其是人物中最难描绘的神仙和佛祖。想要绘制神仙们那一脸的无欲无求,比人间的嬉笑怒骂总是要多出那么些了然于胸的禅道悟性......
在场众人目光被那画师的言语吸引过去,细声质疑在众人间响起。但见他画纸上的仕女外着大红色对襟长褙子,下着齐腰素色打裥裙,鬓边梳为云尖巧额,白角冠撑发,双手交叉默立于一处临水广(yǎn)台上。亦有两三同妆女子背对画外,或只露耳鬓不见其全貌,侧对画外。众所质疑的并非这简约古朴兼以透视画法的布局,而是正对画外的仕女面无五官,看上去十分诡异,让人感觉极其不舒服。议论声此起彼伏,甚至开始有围观群众指指点点。
扒缝儿偷看的某丫头也跟着皱着眉头,她只听说过无脸男,这位清代画师未免想象力忒超前,居然画了个无脸女......
“莫不是这女子姿容有亏,竟无颜面使丁大人绘与我等一观?依在下看女德无极,贞静可畜......不如此作题为无盐女罢了!哈哈哈......”先前溜须拍马,上赶着给唐岱手动点赞的人赶紧转换成了落井下石的嘴脸,拿齐宣王王后容貌奇丑来讥讽无脸仕女丑陋。
唐岱横视身旁出言讥讽的那名画师,看似无意般挥了挥左手,那画师便倒退几步,敛住笑声面色有些愀然。唐岱和颜看向对面的丁观鹏,虚抬了抬右手,“丁大人素来擅长绘制人物,格局有质,笔运细致,可今日咱们切磋的是人物,丁大人这幅仕女图重在景色,衣饰不加繁杂......”说到这唐岱摇了摇头,“承蒙君子不据己之长,以制他人之短。可女子无颜面,实为忌讳,还是请丁大人妙笔补绘。”
丁观鹏拱了拱手,道:“唐大人抬举,每每描绘面容时心中必有成竹在胸,或有意境,只是此时却实无面容于心......”
“那不如就用我教你的写实画法,这样大家都可以看到完整的图画了,不是么?”郎世宁那高高的个头在人群里很是扎眼,略带外语口音的话从所有人的头顶飘来。
说完,郎世宁提起窝在夹缝里乌拉·思春的衣领,把她推到众人面前,扬了扬眉毛,“喏,照着她画,不就可以了。”
如果说历史给了她青史留脸的机会,那么她宁愿被记上的那一笔是“为民请命”,而不是被记录在一幅画卷上。毕竟她不是什么绝世美女,万一流传到后世的拍卖会,自己的样子还会被放在大屏幕上当众进行一番品头论足......
“画倒是画得不错,只是这仕女长得......呃......”
“起拍价多少来着?一百万?是谁在一百后面多加了个万字?”
“嗐,就这?仕女图......仕女,是女后面加个十个问号!”
“唉?身材是挺苗条的,那......脸怎么肿得跟包子似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