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隔窗瞧着玉录黛背影消失才把目光收回,从身后的螺钿花鸟书架上取出一方缠丝红玛瑙印章,调整好角度,眼看手里的印章就要安安稳稳落在自己的画作上......
“醒醒......舒兰!你怎么了!”
伴随着院子里惊慌失措的叫喊,他的手猛抖一下,印章咔哒落在纸上,朱砂印出了半个不规整的“人”字。四阿哥弘历停在半空剧烈抖动的手慢慢握成拳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莫生气,这只不过是那个臭丫头给自己在人间带来的第九九加一次劫难!
院子里三三两两围上几人,某丫头慌慌张张把不知因何晕倒的舒兰抱在怀里,不停地喊着:“舒兰,你醒醒呀!”瘫软昏迷的人毫无回应,面色开始发白。四阿哥吩咐围观的人把舒兰扶回房里,找人去太医院请了医士来,只说是老毛病,需要多注意饮食。
玉录黛昏定回来听说了舒兰晕倒的事儿,专门请了珮芳嬷嬷到跟前儿问话,叮嘱了要多多留意底下人的健康状况。素德送了珮芳嬷嬷出门,尔檀神情复杂,低声道:“奴才托老主子原先门里的包衣打听过了。这位舒兰原是跟着四爷的,话不多也老实,闷头做事儿不惹旁的杂七杂八的。就是身子弱,熹主子不待见她,给打发了别处去待了这两三年,这不,毓庆宫添人手许是主子们想起她的好处就又给拨进来了......”
红漆木嵌宝妆镜里的女子摘下耳坠搁在抽匣里,轻笑着摇了摇头,柔声道:“既不合心意,怎么会又拨进来,这是有人故意为之,该是有旁的目的。宫里不比在家里,谨言慎行,没的给自己找了不利索......”
从外头进来的素德听了玉录黛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儿,拧着眉头忿忿不平地道:“谁敢给您找不利索,奴才第一个不答应!就方才出去的那个嬷嬷,主子就不该那般好声好气的,就该给她们立个威......”
“后宫是皇后娘娘执掌,没有咱们立不立威的说法,况且......”玉录黛顿了顿,扬手把发髻上的点翠镶珠万蝠头花摘下来,捏在手里看似无心般端详着,“听说四爷身边儿的贴身宫女被这珮芳嬷嬷冤枉,四爷从南边儿回来都未曾过问半个字,爷并非不想管,只是怕着了别人的道儿罢。”
站在玉录黛身后的尔檀瞧着她手上的头饰在指间转动,白色的米珠不时折射出温柔的烛光,就像端坐在妆镜前的这个女子一样,褪去白日里的全副武装,一如珍珠褪去了蚌壳。尔檀顺手替她散下一头长发,宽慰道:“主子还是这个爱拿捏的性子,如今不同在府邸里了,老主子去得早,一大家子您忙里忙外的。四爷心疼您,说您刚嫁进来但凡有不顺心的叫咱们多通传呢。”
祖宗总结得好,嫁乞随乞,嫁叟随叟,嫁只猴子满山跑。可惜四阿哥弘历不穷也不老,重点是不爱爬山,也愿意把改过自新的机会不断的留给身边的某些人,更愿意舍去一些棱角,给将来的自己一个奋力一搏的机会......
毓庆宫里对新嫁进来的这位富察福晋都算得上是恭敬,冬日里也是对大家的取暖和饮食多上几分心思,就冲这一点,某丫头就对这位嫡福晋有了不少好印象。而他们夫妻二人人前人后都是举案齐眉,自从拜服在自家嫡福晋那笔极有古人神韵的书法以后,时常读完书后开始向她讨教。一人笔下柳公权,一人笔下董其昌,仿佛再也没有某丫头继续伺候在旁的余地。
时不时还会偷懒跑到长街口望一望日暮下有没有某王爷的身影路过,可惜每天都是携兴而去,失望而归......
“是我打开的格式不对么?霸道王爷小王妃的剧情为什么到我这成了404 Not found了喂?”某丫头垂下脑袋,左右晃动着肩膀,开始原地抓狂转圈圈......
无心而已,难道那天他真的生气了?
第一个测量酒精度数的人,大概就是想告诉喝酒的人“饮酒伤身,望自珍重”,她却偏偏差点实践成“感情深,一口闷”。不管四阿哥递给她的半杯酒水酒精含量有多少,或者感情有多深,都被站在四阿哥房门前的人所打破。她和身穿喜服的四阿哥就那么握着同一杯酒,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当时的画风在别人眼里是多么匪夷所思,如果不是她身上缺了一件凤冠霞帔,恐怕该有人在旁边喊一声“送入洞房”了。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抬眸把带着失望的目光丢向那个捏着酒杯定格了的丫头身上,转过身,直挺的肩背沉了沉,拢在喉间般不愿出口的声音越过他的肩膀,低沉着传来:“恭喜......”
恭喜。
谁要你的恭喜!她明明想追出去,可是双脚怎么也不听使唤,她害怕......害怕追着他出得了这个房门,出得了毓庆宫,出得了长街,但就是出不了百尺高的红墙......
果然,“饮酒伤身,望自珍重”真的不是骗人的。
直到四阿哥的婚事放完插戴,諴亲王因浙江赈灾任上咳疾复发又病情加重的消息溜进了她的耳朵里。
某丫头托着腮帮子,坐在门前抬头望天,思考着钱钟书先生的围城是困人心,现在这座宫城不止困人心,还困得了人身,“你说如果我半夜爬宫墙,会不会被侍卫大哥一箭射下来?”
绿筠吐出瓜子皮儿,吧嗒两下嘴,斜睨她一眼,冷哼道:“不会,你会被射成马蜂窝挂在城墙上曝尸示众......”
“......”
如果问她这一年的冬天最难熬的除了冷风呼啸之外还有什么,那必定是冷风呼啸中她每天仰着脖子看着墙头而落下的颈椎病!什么墙头马上遥相顾,墙头现在有了,她想问问白居易,她家王爷的白马几时能傍垂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