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哥不言,收起卷轴,搁在炕桌上。两人的茶喝到了杯底,允祕看着杯底的茶沫,对四阿哥莞尔,“瞧你这日子过的,门前的雪没人扫,这茶也没人给倒……莫不是成了孤家寡人?”
“小叔叔说到哪去了,只是这天冷,那帮奴才们被我给惯坏了,懒得动弹。”
“可不是,是给惯坏了。想来皇上还是不该将你身边的哈哈珠子遣回家去,毕竟是你打小使唤惯了的人......”
皇帝家的人员配置数量总是惊人的,而哈哈珠子也因此成为了紫禁城里除了皇帝和皇子外具备繁衍下一代能力的男性的存在。每个皇子身边的哈哈珠子即是奴才又是玩伴,伺候皇子到合适的年纪时便离开皇宫娶老婆......毕竟成年的皇子整天和同性待在一起有碍于男性本能的思维发育......
允祕双手负在身后,走到门前看着门前杂乱无章的脚印,除去他和四阿哥那略显大些的脚印,还有几只像是某个丫头踩过的痕迹……他自抬脚覆了上去……不自觉地沿着那歪歪扭扭的脚印走着,她似乎在一棵桃树下停留过。他淡笑着看着桃树下那一圈印迹……许是那丫头盼着这桃树上能早日结出果子,好满足她瓜田李下的不良愿望……
那双朝靴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声音,在极静的园子里格外地醒耳……忽而,那袍子下的双脚一顿,紧随着从他唇间传出一阵朗笑,轻轻地摇了摇头,继续踩过地上那个不深不浅的雪窝,分明就是有人摔倒过的迹象,“不知,摔疼没有……”
穿过宫门时,只见那守门的两人似是在嘟囔着什么……
“毓庆宫那个遭鸡瘟的臭丫头,下次别从老子这走……老子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哥们儿,忍了吧,想想四阿哥的处境你就平衡了……”
“奴才给王爷请安!”他的步子没有停下来,扔下话径自过了宫门,“起了吧。”他看见宫墙上和宫门上残留的雪迹,心下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御膳房,开始他尚有疑虑,可是看到御膳房里冒出的滚滚浓烟,他也就理所当然的疑窦冰释了……
嘴里叼着半截黄瓜,手里抓着水桶的丫头从里面跑了出来,从他身边跑过,带起一阵烟火味……瞥见门口遗落的一只棉鞋,不管旁人的请安、恐慌与奇怪眼光,将那只鞋子拾起收在身后。
总管太监扑通跪在他面前磕头,“王爷……王爷饶命……是那丫头,是她烧火的时候睡着了!”那个拼命在井边汲水的某人,打着一只赤脚,不知已经被自己的上司拿去当了顶罪羔羊……“自各儿监管不力,倒把这罪责塞给别人。我且问你,这毓庆宫四阿哥的人,怎的就跑到了你这御膳房,做烧火的丫头了?”
“这……王爷,奴才该死!奴才糊涂!”总管太监使劲儿贴自己耳刮子。转身拉过她的手腕子,顺手把水桶扔到了一旁,就这样拉着她出了御膳房……
跟在允祕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
“怎么?不好好待在四阿哥那儿,”他的步子慢了下来,却不回头看她,“跑出来跟看门儿的太监打雪仗?跑去御膳房玩火?”
“……”
“若不是我瞧见,怕你这会儿已经被打得半死。”
“……”
“要说他们倒不是塞罪给你,”
“……”
“只怕这事给皇上知道,四阿哥都要冠上个管教不严的罪名儿。”
他手上的温度一点点传递到她身上,看着他攒在手里的棉鞋,不禁低头看看自己光着的脚……轻轻地摇了摇他的手臂,他驻足回头看她,“那个……那个……鞋子还我。”拿着棉鞋的手顺着朝服侧缘垂着,五指紧紧捏了捏手里的鞋子,伸到她面前,“倒是忘了……”
看着她笨拙的身子蹲在地上,把她的一只蹄子使劲往那棉鞋里塞,不禁拧了拧眉头……半蹲了身子,替她将鞋子穿好……哼笑一声,自转身刚要提起步子,前面跑来了一个小太监,忙向他打了千,“皇上在养心殿召见王爷……田大人,鄂大人一并候着……”打发了传话的小太监,看看身后傻杵着的某人,皱了皱眉,自去了养心殿。
侯在殿外的小太监打了帘子,允祕踏进殿内,环顾再熟悉不过大殿,见西暖阁新悬上了一副对联“唯以一人治天下,岂为天下奉一人”。进西暖阁,见田文静与鄂尔泰正伏跪在地,他撩了袍摆跪下,“臣奉旨觐见。”
雍正手中的朱笔未有丝毫停顿,蘸了蘸鲜红的朱砂,“都起来吧。”雍正搁了笔,将放在炕桌上一本折子递给允祕,一并说道:“曾静投书一案和朕遇刺并非偶然,前儿你连跑湖南和浙江一带,案中牵扯的吕留良、吕葆中及严赓臣之外,其余要犯已缉拿归案,你看看这名单可有遗漏。”
允祕躬身接过折子,逐一核对起来,看到末尾不禁疑惑,“为何名单中不见曾静与张熙?”田文静瞥了雍正一眼,“下官已传皇上圣旨,命刑部侍郎杭奕禄到长沙宣我大清深仁厚泽,以及皇上的天地之量,尧舜之仁,那曾、张二人翻然悔悟,并已不再定他二人之罪。”
雍正拿起桌上的茶盏浅呷一口,“鄂尔泰,你可访得是何人好乱乐祸?”鄂尔泰踌躇半晌,才道:“臣……听广西、云南的地方官上报……是八……是阿其那身边的几名太监在流放途中散播谣言……”茶盏忽地被雍正狠狠摔在地上,几滴茶水溅到鄂尔泰的脸上,他不禁身形微颤,垂首不言。
“恐是地方官逢迎媚上,几名太监……再说……阿……他殁了多年了,明摆着是地方官见造成事端,拿……他……做幌子罢了。”他目光微垂,隐约透着些恭谨,话里几再隐忍。
摒退了田文静和鄂尔泰,雍正不由得显露出几分疲态,“是朕太过分了吗……为何只有朕……只有朕……”
“皇上……”
“不要……不要叫我皇上……”
“四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