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礼自顾自地上了马车,撇下允禄立在宫墙根儿下望着那马车越行越远,对方才与允礼的一番心灵鸡汤般的话语实在是咂摸不过味儿来......
伺候更衣的太监为四阿哥换下了祭谒景陵的吉服,一身月白色缎绣蝠纹常服让他顿时觉得轻快了不少。思量养心殿用膳时他雍正老爹那张看不出个阴晴圆缺的脸色,不住地在心里盘算着,时刻提醒着自己,铤而走险这个词语的实际感受,眼下还是在为被留在养心殿的那位小叔叔捏汗......
透过寝宫的窗棂子,眺见造办处的太监手里捧了一只托盘正往他的书房行去,托盘里的正是跨年夜被那个臭丫头摔得内部零件儿毫无保留的鎏金塔钟。忽而想起关于塔钟的这笔旧账还没结算完。
提起步子走到书房檐下,只听见里头造办处太监与打扫太监窃窃私语:“如此贵重的物件儿可是莫要再有损毁了,四爷派人送到造办处修理时特意吩咐不可让多余人知晓,还不让记档。自鸣钟处的那位师傅可是夜里摸黑给修好的,那叫一个熬人儿!”打扫的太监四下里瞟了瞟,低声道:“嘿,我这可瞧见了,也听见了。这塔钟是让那……”
“慎刑司的板子挨得少了!舌尖子痒痒么?!”
凡是长着舌头的人总爱相互之间做一些信息共享,有时候他们不考虑这些想要共享的信息是否‘侵权’,也不考虑是否需付出一些‘代价’。总之,不论时代如何变迁,信息共享的欲望总是存在于人与人之间。四阿哥弘历出于某一处的私心,绝不想某些信息被自己宫里的奴才共享出去。
撩起袍襟,缓步走进书房内,眼下两个太监已是被吓傻了,忙连爬到四阿哥脚底下求饶。他垂目瞧着打扫的小太监,袍摆一扬,一脚便踹在那太监肩头,力道颇重,将那太监踹了个人仰马翻,那太监霎时觉得肩膀疼到骨头缝里,保不齐骨头已是裂了......
“爷问你话儿,你耳朵里是塞了驴毛了!”
“爷饶命!爷饶奴才多嘴!”
“四阿哥饶了奴才吧,奴才只是来送东西的,奴才......奴才什么也没听着......”
“滚!”
随着四阿哥冷冷一声低骂,两个太监仿佛猫爪子低下逃生的耗子,跐溜一下就消失在了四阿哥的书房门口儿。听着书桌上那鎏金塔钟滴答滴答的声音,他熟悉的频率通过耳朵又回到了脑海里。在没有钟表的日子里,只能凭借着身边那臭丫头的人工报时度日。因为习惯了自鸣钟自动报时功能,索性让她每半个时辰内主动报时不得少于四次......于是,某丫头由此以后具备了相当强的时间观念。
在这个世界上凡是味觉没有问题的人,那么品尝食物将是一件令人多巴胺分泌旺盛的事。尤其是在紫禁城制度森严下,在作为宫女缺衣少食的日常生活中更能得到最充分的分泌。而在毓庆宫的某个角落里,某个应该专职伺候四阿哥的丫头,正蹲在地上一边吃着从四阿哥书桌上拿的油纸包的萨其马,对着一只紫禁城里的流浪猫自言自语......
“唔......上次是不是你趁我打盹儿的时候吓唬我?”
“......”
“你不说话我当你是默认了。唔......你瞅瞅你,身上这么脏......”
“......”
“唉!你说你平时是去御膳房偷东西吃么?还是喜欢抓耗子吃?反正不管怎么样,你一定不喜欢吃萨其马......”
“......喵!”
“嗯嗯,你承认不喜欢吃就好,我一定帮你转告四阿哥,叫他下次不要弄这种东西给你吃......”
“......”
“我叫思春,你叫什么?嗯......要不我给你起个名儿?呃......叫......叫哆啦A梦怎么样?希望有一天你能带我回二十一世纪......”
那花猫甩着尾巴,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听着啰里啰嗦的一顿自言自语,不自觉地张大了嘴巴打了个哈欠,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舔自己的鼻子,两条前腿一伸就卧了下来。
某丫头见那花猫的动作像是放下了戒备,从头发上解下一条红绳,系在那花猫的脖子上,打成蝴蝶结,十分满意地咧开嘴笑着道:“系上红绳你就是我的猫了,要是有别的猫欺负你,告诉我,我罩着你!哈哈哈......”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口攥在手里的萨其马,胡乱嚼着......在这个充满萨其马的香甜味儿的春天,对一只雍正年间紫禁城里的流浪猫自言自语,某丫头感觉皇宫里的打工的生活似乎是有了那么一丁点儿的惬意。
但是惬意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只不过是不如意的人生的点缀品。而四阿哥此刻正坐在书桌前,瞧着案头那本宋代抄本《集韻》第六卷结尾扉页上萨其马的斑驳糖油渍。抬起右手在眉心按了按,后悔为什么要私心将那萨其马带回来给那丫头吃。
脑子里不断闪现着无数个尴尬的场景,思虑着该如何向这本古籍的主人——江宁曹家交代......硬着头皮提起笔,握笔的手刚欲去沾那张扉页,忽又停住,沉了口气稳了稳心神,腕上轻轻用力,小心翼翼题了八个字。待墨迹涸透,拿过一方碧玉螭钮印,盖在题字下方。细瞧过后,糖油渍已被题字遮盖住,算是压住了死去的江宁织造郎中曹寅的棺材板......
韵承天然,妙不可言。——印款,皇四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