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伴着鸣声,镝箭直入云端。
这预示着流传了千百年的贵族娱乐活动开始了。按照尊卑有序的规则,最先上场的就是腰间佩黄带的亲王们,作为在上一届政治斗争中有幸存活下来的人,不管怎么说都要奋起全力给宝座上那位眯着眼睛察言观色的雍正大人争面子,不能让围观的吃瓜大臣们抓住雍正大人荒废祖宗骑射的把柄......
瞌睡虫附身的某人碎碎念着冗长的娱乐活动前奏简直比领导讲话还要让人烦躁,边打着哈欠边踮起脚丫子绷直了腰杆往赛场上瞧,迷迷糊糊东张西望了好久,才在马队的最后找到了身穿湖色祥云团龙纹骑服的允祕,身背撒袋挽着缰绳缓缓入场。
与以往的闲适不同,今天她发现他的脸上有一抹肃然,没有了让她感觉舒服的淡淡的笑容,没有了月光照在水面那般轻盈。风吹起他的衣袍,他下颌正巧迎着风微微抬起,下意识闭起眼睛躲避有些刺眼的阳光。
就那么傻愣愣地看着他,高坐在马上意气风发的样子让她忍不住想大喊两声“加油!”。不过考虑到坐在SVIP席位的雍正大人可能会把她当做恐怖分子扔到赛场上当活靶子射成刺猬后,还是默默握起右拳在胸前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待所有参赛的王爷排列齐整,不论年长年少皆是劲装疾服,每只羽箭都被染上了颜色,分别与百丈外高高树起的柳枝上所系的布绢颜色相对应。众亲王纷纷抽出撒袋中的长弓和羽箭,典仪官吏敲响铜锣,喊道:“开弓!”霎时,马蹄奔腾杂踏的声音随着飞扬而起的尘土狂奔直去。
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她不得不承认他刚才右手提弓,左手握缰纵马驰骋的模样真的是让她有种粉丝追星的感觉,还没等她继续YY流口水,旁边的几个见过没见过的宫女激动地跺着小碎步,两眼桃花朵朵开地随着允祕远去的背影飘远,还激动地相互把手握在一起......
“哇哇!今儿个小王爷好英气!”
“嘤嘤......我要是能让他正眼瞧上一眼,就是死也值了......”
“你们说将来哪家的小姐十辈子修来的福气,能嫁给他做嫡福晋呀......好生羡慕......”
“还有谁家的,没听说嘛?新上任的内务府大臣,海望大人家的闺女将来就是諴亲王嫡福晋......”
“......”
挂在脸上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被钻进耳朵里的八卦新闻撕扯着掺杂上了苦涩,脑袋像被人打了一闷棍,嗡地一声老天把她最不愿意去面对的现实问题砸在了她的面前。
不管将来允祕的嫡福晋是谁,按照历史的发展规律反正不会是她......就在这一瞬间,她好想追上去把他从马背上扯下来,拉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把这座紫禁城抛到脑后,然后高声唱起那句:“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由于当前的法律条文不支持且反对以及警告她冒出的某些念头,使劲吸了吸快要流出来的鼻涕,抹了一把眼眶里结出的眼泪珠子,捂着耳朵把那群八卦宫女们的评论全部强行拉黑,拔开沉重的双腿,在人空儿里七拐八拐,不去理会不小心踩到了哪个太监的脚背,撞到了哪个宫女的肩膀而引来的全家问候,也没有心思去跟这些问候进行日常的礼尚往来,只管背离着雍正大人宝座的方向落荒而逃......
还没等她决定逃出紫禁城,就被两个射殿值守的带刀侍卫拦下,其中拿刀指着她胸口的侍卫上下打量着两个眼眶通红的丫头,嘴角一挑道:“呦呵!瞧着样子是被主子爷们的马蹄子踹在脸上了?这鼻涕眼泪一大把。”
“达哈苏把刀收起来,要是冲撞了里面的贵人你我二人的脑袋还要不要了?”另一个左手按着腰间佩刀的侍卫拧起眉头,抬手按住那个名叫达哈苏的侍卫握刀的手臂,又挪了挪脚步,让自己的脚尖朝向这个看起来有些惊慌失措的丫头,“你是哪位主子的奴婢?为什么随意出入射殿?”
听起来严厉的询问把她钉在原地,脚步不听使唤地倒退了一下,一时脑热忘记了国家级典礼的安保系统的严密性,朝天翻了翻眼睛,心想着现在马上天上掉下一片云彩把她压死该多好......
“呃......我......我我......尿急!”俗话说的好,管天管地,管不着拉屎放屁,即便是玉帝老子也不能阻挡一个凡人的正常生理需求吧?
握在佩刀柄上的手顺着刀柄的弧度旋转了一下,收回按在达哈苏手臂上的另一只手,弯起手指轻轻触了触唇角,耳朵上泛起红晕,朝一旁别开脸去,“你......快去快回!”
她或许忘记了五阿哥带她来的本职工作,不是让她闹完脾气后憋着一泡尿偷偷溜走。站在御茶房的角落里,用脚狠狠踢了一脚墙根儿,找个角落躲起来痛哭流涕到瑟瑟发抖......去他大爷的“长江水”,去他大爷的“八月十五”,去他大爷的“红茶绿茶乌龙茶”,去他大爷的“乌龟王八”。
从遥远的亚热带吹来的温暖季风掠过北京城的上空,一路吹来温和宜人,可惜只带来了温度却没有带来湿度,观礼席上四阿哥弘历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中的白地矾红彩梅花图茶盏,拇指指腹沿着杯口来回轻抚。坐在他身边的五阿哥弘昼一杯接一杯饮着茶水,不停地抱怨春季里的干燥感受......
“这天气真让人操心,燥得慌不说,还勾人火气!”弘昼凑到唇边的茶盏中的茶水送进口中大半,咂叭咂叭嘴,把逃到唇齿的茶香又延揽回喉咙里,挑眉望着不见踪影的宗室亲王们,“以前弓马都是十三叔拔头筹,这回十三叔病重,十六叔可要扬眉吐气......”
“要不是你自己弓箭课上疏懒,说不定这会子你也能替弓箭课的伯哩安答挣回些面子。”想起自己这个弟弟课堂态度,四阿哥弘历不得不替安答叹上一口气。
论起弓马娴熟,独当一面的人物非怡亲王允祥莫属,可惜病痛缠身的怡亲王早就不再参与任何皇家活动。自从养心殿内沈永年替他诊过脉后,弘历和弘昼也一同到怡亲王府探望过一两次,只是,每回从怡亲王府里出来,他们兄弟二人总会不约而同地仰头望天沉默半晌,然后等待着对方先开口......
“......四哥,你说......十三叔他刚才可是在叫敬敏皇贵妃?”
“世上有几个人能让十三叔喊做讷讷......”
“会不会......是......是敬敏皇贵妃来寻自己的儿子了!”
“......”
弘历接过伺候在旁的奴才递过来的缰绳,翻身上马,看了一眼继续立在原地不动的弘昼,“十三叔只是睡梦中呓语,当不得真。”弘昼面上一怔,开口想再辩驳些什么,可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不耐烦地夺过奴才手中的缰绳跃上马去。
两人一前一后从怡亲王府的围墙下走过,东风催拂一树爬过墙头宛若瀑泄而下的红杜鹃。弘历勒马驻足,侧身去看那一墙的鲜红......他知道弘昼刚才是真的恼了自己,他面对十三叔的病情也只是无奈和伤怀,只是有些话不能说,不能明说,因为......犯忌讳......
“老五可记得咱们小时候学诗文?”
“......”
“故园门掩......东风老,无限......杜鹃啼落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