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妮妮的妈妈……”

从前沈乐倪的妈妈当然是这样的港风面相，可如今她早已跟沈家毫无关联，说起来不免叫人想起当年沈家惨状。

这院子里头连草木都沉溺旧梦，王姨也无法幸免，话至此略有尴尬，她将头摇了摇，没有再就着这话说下去。

王姨送两人到院子中央，对时岳宁道：“我去厨房了，你带着这个小妹妹先逛逛院子吧，老太太刚刚在后头廊下晒太阳，也打扰不到她。”

时岳宁点点头，只应了一声目送王姨往东边厨房去。

这是个三进的深院子，一进门的侧边做了圆拱门，通向旁边的一个小花园，引水入园，做了南边的苏州园林景致，夏日荷花满园，秋日金桂盛开。

时岳宁领着宋佳穗走进这花园里。

宋佳穗抬眼看边上，步桥旁栽种了红叶小树，还有安放了假山造景。时岳宁沉默着，只陪着宋佳穗往前走，一路走到中心的岸边小庭。

宋佳穗伸手碰头顶小树红叶，说：“还是旧样子，四合院里苏州景。从前我只以为家家都是这样的，现在才知道不同。”

时岳宁说：“奶奶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沈爷爷是来自南方的，广州人。仿苏州造院子，也确实是不多见。”

两人沿着廊下走，走另一道圆拱门出这侧边小花园。

时岳宁问：“去看奶奶吗？”

时岳宁问这话时，宋佳穗踩中台阶边沿，脚下一滑，险些要摔倒。还是时岳宁眼疾手快地一扶，扯着她的手臂扶起来。

“没事吧？”时岳宁问。

宋佳穗扯着嘴角笑笑，说：“没事，踩空了一步。”

时岳宁确认宋佳穗站稳了，这才放开手去。

宋佳穗还没有回答他刚才的问题，他看一眼接下来一进的院子侧廊，半晌才说：“奶奶现下就住后面那一进院子，你如果想，可以和我一起去看看她老人家。”

宋佳穗看一眼时岳宁，又偏头看向那游廊尽头的窄窄一道，边沿透出来桂花的叶子，悠悠香气，宋佳穗能从桂花香中闻到油烟墨的气味来。

“下次吧。”宋佳穗说。

宋佳穗回头看向时岳宁，伸手轻轻将时岳宁的袖口捏住，她重复：“下次吧。”

时岳宁看见宋佳穗一双眼睛水灵发亮，里头倒映着自己与四合院顶上的蓝天，四合院与蓝天未变，只是他与宋佳穗一样都不似当年在这四方院子里头玩闹的孩子。

时岳宁说：“下次也好。”

两人换了个方向，沿着抄手游廊，走向二进的屋内。

时岳宁没有一丝一毫强求的意思，宋佳穗说不愿意去打扰沈家老夫人，他也就一句话不劝说，只是带着宋佳穗换了个方向，

镶石圆桌放在室内中心，宋佳穗和时岳宁刚刚进屋的时候，王姨正用食盘从前头厨房端过来两碗汤。

“这就逛好了？”王阿姨站在台阶下，抬头就是看见两人并肩走出来，笑着发问，“是岳宁没有领着给小姑娘讲讲这院子的来由？”

宋佳穗没有回答，是时岳宁说：“小宋同学是学建筑的，这些也不用我多说。”

王姨笑笑，抬脚往屋里走，稳稳将手中的食盘放到屋内桌上。一面布置，一面仍说道：“这里装潢建筑还是其次的，要紧的是我们沈家从前的大大小小事，沈家的，倪家的。”

时岳宁道：“也都过去了。不说也罢。”

宋佳穗跟着时岳宁跨过门槛进屋，一抬眼看到墙上牌匾：慎终追远。

王姨一身蓝灰素布衣衫，背影也是笔直，发髻上的翡翠簪子是点睛之笔。宋佳穗瞧见王姨的背影也凝滞两分，衬着这牌匾似乎也沉重两分。

宋佳穗觉得王姨应该是抬头看了一眼那牌匾，又好像没有，只是听见王姨轻轻叹了口气，开口仍是声音含笑。

“也是了。”王姨说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只是我老是记得老太太在房里练字来着，还有从前在这里玩的你们这帮小孩子，一个个的，都是跟着老太太练过字的。”

王姨说着转身来，将食盘抱在胸前，笑说道：“先坐吧，喝口汤的功夫，我再来上菜。”

王姨说完，欠了欠身走出去。只剩下宋佳穗和时岳宁两个在这宽广厅堂上。

“坐吧。”时岳宁指了指桌边的扶手椅，说：“尝尝，萝卜炖鸭汤。”

宋佳穗说：“你也不必那样疾言厉色。王姨也只是太记着从前而已，她天天在这静园里头，也难免不想着以前。”

时岳宁没有应这话，只将汤碗汤碟往宋佳穗那边挪了挪，给她盛了一碗老鸭汤。

宋佳穗道了声谢，接过来舀起一勺，吹凉了入口。这鸭汤清爽甘甜，萝卜带来轻微酸度，又确实开胃顺口。

“王姨的手艺确实很不错。”宋佳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