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剥的我不吃。"
"为什么?"
"你手上有汗。"
陆泠泽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只虾,然后拿起来塞进自己嘴里。
"那我重新剥。"
他拿纸巾擦了擦手,认认真真地剥了第二只虾,剥得很干净,虾壳完整,虾肉完整,放进简汀的碟子里。
简汀看了那只虾两秒,夹起来吃了。
陆泠泽又剥了第三只。
"你自己吃。"
"你吃我再剥。"
"你再剥我也不吃了。"
"那我吃。"陆泠泽把第三只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真鲜。你确定不吃了?"
简汀没理他,低头喝粥。
太阳在海面上一点一点沉下去,橘红色的光从刺眼变成柔和,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暖色调。海浪声变得更大了,退潮的时候浪会打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沙滩往回走。
沙子被夕阳晒了一天,还是温的,踩上去软软的,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被下一波浪轻轻抹平。
简汀走在前面,陆泠泽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
海风很大,把简汀的头发和衣角都吹乱了。他的衬衫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一截腰线,白得在暮光里有点发亮。碎发被吹到脸上,遮住了眉眼,他伸手拨了一下,手指在额前停留了一秒,又放下来。
睫毛上沾了细小的水珠,海风吹来的水汽,不是雨,也不是泪。
陆泠泽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切。
夕阳把简汀整个人镀成了金色。皮肤白得发光,头发被风吹起来,衣角被风卷起来,整个人像被光和风一起托着,轻盈的,随时会被吹走的那种轻盈。
他站在那里,看着海,看着浪,看着天边那道橘红和深蓝的交界线。
陆泠泽走过去。
他没有叫简汀的名字,也没有提前示意,他只是走过去,站到了他的身后,然后伸出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
不是合约里规定的那种拥抱。没有信息素的驱使,没有生理的需要,没有条文的依据。只是一个人想抱住另一个人,想把手臂搭在另一个人的腰上,想把下巴抵在另一个人的肩窝里。
简汀僵了一下。
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肩膀往上提了一点,呼吸停了半拍。海盐苦橘的气息从他背后涌过来,但不是信息素的浓度,只是一个人身上自然携带的味道,淡淡的,温热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棉T恤。
他没有挣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挣开。也许是因为风太大了,也许是因为夕阳太暖了,也许是因为海盐苦橘在这个时候闻起来不苦了,甚至有一点好闻。
也许不是因为这些。
也许只是因为他不想。
两个人站在海边,浪从远处涌过来,打到脚面上,凉得简汀的脚趾缩了一下,但没有退开。海水浸湿了他的裤脚,又退回去,留下一层薄薄的盐渍。
陆泠泽的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均匀,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心跳从薄薄的衣料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沉稳的,有力的。
晚霞从橘红变成紫红,再从紫红变成深蓝。天际线上的最后一道光收进了海里,夜色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谁都没动。
浪打湿了两个人的裤脚,沙子在鞋里硌得慌,海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到了一起,黑的和微长的,纠缠了几秒,又被风分开。
简汀低声说:"你的信息素,好像没那么苦了。"
他不是在说信息素。
或者说,他不只是在说信息素。
苦橘的味道从最开始的刺鼻,到后来的勉强接受,到现在的不再排斥,这个过程不是"习惯"能解释的。习惯是麻木,是嗅觉疲劳,是闻得多了就不再在意。但简汀在意。他每次闻到海盐苦橘都还在意,只是那种在意从排斥变成了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那个"别的什么"叫什么。
但苦橘的味道确实没那么苦了。
陆泠泽把下巴从他肩窝里移开,抵在他的头顶上。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被海风拉得有点远。
"我早说了,习惯了就不苦了。"
简汀闭着眼,没有回答。
他没有说"习惯了"。
他说的是"没那么苦了"。
不是因为习惯,是因为他在接纳。在一点一点地、自己都没有察觉地,把海盐苦橘的味道从"苦"重新定义成"不苦"。
但他没有解释。
浪声很大,夜风很凉,身后那个人的心跳很稳。
这些都不需要解释。
回民宿的路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路灯不多,只有沿街的几盏,投下暖黄色的光圈,光圈之间的距离很远,中间是暗的。
走到路灯下的时候,陆泠泽停下来。
"我给你拍张照。"
简汀看了他一眼。"干嘛?"
"纪念。你第一次来海边。"
"不用。"
"就一张。"
陆泠泽已经掏出手机了,对着简汀举起来。简汀下意识侧过脸,不想被拍。
"你转过来。"
"不。"
"那我就拍侧脸。"
快门声响了一下。
陆泠泽看了一眼照片。
逆光。简汀的侧影落在橘色和深蓝的交界里,轮廓清晰,像用刀裁出来的。碎发被风吹起来,衣角也被吹起来,整个人像一幅被海风剪出来的剪影画。
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和被风卷起的衣角。
"好看。"陆泠泽说。
"删了。"
"不删。"
"陆泠泽。"
"你过来看一眼,真的好看。"
简汀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照片里的人不像是他。逆光里那个侧影太瘦了,肩膀太窄了,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像一只随时要被吹走的鸟。
但他没有再要求删掉。
陆泠泽把手机揣回口袋,笑了笑。
"走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两个人继续走。路灯的光一圈一圈地掠过他们,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回到民宿,陆泠泽先去洗澡,简汀坐在窗前的小书桌旁,打开电脑。
他新建了一个音轨,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海边版。弦乐铺底,副歌第三句,半拍。"
他不知道这首曲子会写成什么样。但旋律已经在脑子里了,从下午听到陆泠泽现场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一直在转,像一颗陀螺,等他伸手去接。
窗外的海浪声很规律,一下一下地拍着岸,像呼吸,像心跳,像一段不需要歌词的旋律。
简汀戴上耳机,手指落在键盘上。
他写到了很晚。
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那张一米五的床上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陆泠泽睡着了,被子只盖了一半,一条手臂搭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蜷曲。
简汀回头看了一眼。
夜色很深,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色的路。月光落在陆泠泽的侧脸上,他的眉眼在黑暗里是柔和的,不像白天那样锋利,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简汀看了几秒,然后转回来,继续写曲。
海浪声一直在响。
第二天早上,他们沿着海岸线走了很长一段路。
清晨的海边几乎没有游客,沙滩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印,一串大的,一串小的,从民宿的方向一直延伸到礁石的尽头。
太阳刚升起来,光线还是橘色的,照在海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浪很小,舔着沙滩,退回去,又来,节奏很慢。
简汀走在陆泠泽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昨天近了一点。不是刻意缩短的,是走的时候自然靠近的,肩和肩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
"你喜欢海吗?"陆泠泽问。
"还行。"
"就'还行'?你昨晚写了一整夜的曲子,我听到了,弦乐铺底的那段很好听。"
"你醒着?"
"半睡半醒。你的键盘声一直在响,但我不觉得吵。"
简汀看了他一眼。"你以前觉得吵。"
"那是以前。"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经过一块突出的礁石。礁石上长满了藤壶和海藻,退潮之后露出了深褐色的岩面,粗糙的,潮湿的,散发着海腥味。
简汀停下来,蹲下去,在礁石的缝隙里看到了一只寄居蟹。很小的,壳是灰白色的,上面粘着一层细细的沙粒。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只寄居蟹的壳。
寄居蟹立刻缩回壳里,一动不动了。
"你碰它干嘛?"陆泠泽蹲在他旁边。
"好奇。"
"它被你吓到了。"
"它会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等一下。"
两个人蹲在礁石旁边等了几秒。寄居蟹慢慢探出了触角,又探出了腿,试探性地往外爬了一点,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恢复了正常的速度,沿着礁石的缝隙爬走了。
简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
"走吧。"
陆泠泽看着寄居蟹消失的方向,笑了一下。
"你很像它。"
"什么?"
"被碰了一下就缩回去,等一会儿才敢出来。"
简汀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了。
陆泠泽站起来跟上去,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并排的,几乎要叠在一起。
回程的路上,陆泠泽突然说:"这首歌。"
"哪首?"
"昨晚你写的。弦乐铺底那首。"
"怎么了?"
"等你写完了,"陆泠泽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想唱。"
简汀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首不是给你写的。"
"我知道。但我想唱。"
简汀没有立刻回答。
海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清晨特有的凉意。他的衬衫下摆被风掀起一角,他伸手按住,手指在布料上攥了一下。
"等你写完了再说。"他最终说。
"好。"陆泠泽笑了一下。
两个人沿着海岸线走回镇子,经过民宿、经过大排档、经过一排关着门的纪念品商店,最后回到停车的地方。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简汀靠在副驾上,又闭上了眼。
他没有睡着。
他在想那首曲子。
弦乐铺底,副歌第三句,半拍。那半拍是留给谁的?
他不知道。
也许他知道。
后视镜里,临海的海岸线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丘陵的后面。阳光照进车厢,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暖的。
陆泠泽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腹上有一个很浅的茧,是弹吉他磨出来的。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像在打一个拍子。
简汀听到了。
他没有睁开眼。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像浪退去之后,沙滩上留下的那一条浅浅的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