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扑过去,抱住其中最大的一团黑雾,嗷呜咬下一口。
一缕太阳真火停在她颈侧。
“松口。”
声音比风雪还冷。
岁宁叼着黑雾,含糊道:“我先看见的。”
他似乎没有料到梦里还会有人同自己讲先来后到,沉默了一瞬。
“这不是你能吃的东西。”
“我已经吃了。”
岁宁怕他抢,仰起脖子,咕咚一声全咽了下去。
四周骤然死寂。
黑雾入腹的一刻,整座城池猛地震动。城墙、尸骨与满天风雪同时开裂,露出其后一片浓稠得没有边际的黑暗。
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男人脸色微变,一把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岁宁四爪悬空,刚想抗议,腹中忽然一阵剧痛。她张开嘴,没能吐出方才的黑雾,倒打了一个很响的嗝。
一缕黑烟从她嘴里飘出来。
世界应声而碎。
——
太一睁开眼时,太阳真火已经抵住了那团白影的咽喉。
钟渊畔仍被黑日余晖笼罩,禁碑横斜,混沌钟裂隙里的黑雾却已经退回原处。方才覆灭的妖庭仿佛从未出现过,唯有掌中那只来历不明的小兽,证明他确实坠入了一场梦。
三万年来,他第一次真正睡着。
也是第一次,有活物闯入他的梦里。
小兽被他捏着后颈,四只爪子蜷在身前,黑耳朵耷拉着,圆眼睛却还很精神。
她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金焰,又看了看太一。
“商量一下,”她小心翼翼地问,“吃霸王餐,罪不至死吧?”
太一没有说话。
黑日边缘的暗金余辉落在他眉骨与鼻梁上,照出一张苍白而冷峻的脸。与梦中不同,他衣上没有血,长发也以墨玉冠束得一丝不乱,唯有眼底残存着未散的杀意。
岁宁莫名觉得,还是梦里的他好说话些。
至少梦里的古钟裂得厉害,看起来没这么凶。
太一垂眸看向她微微鼓起的肚子。
“吐出来。”
“消化了。”
金焰又近了一分。
岁宁立刻补充:“但我可以赔。”
“如何赔?”
这倒把她问住了。
岁宁浑身上下只有一层毛,连一片能抵债的叶子都没有。她想了想,诚恳道:“以后你若还有这种东西,我可以替你吃干净,不收钱。”
太一盯着她。
“你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岁宁坦然道,“但是管饱。”
“你平日也这样闯入旁人的梦?”
“我今日才醒,哪来的平日?”岁宁想了想,又诚实补充,“不过谁肯给我吃,我大约都会去。”
太一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点变化转瞬即逝,快得连他自己也未必察觉。
她话音刚落,腹中那团黑雾像是不甘受辱,猛地翻滚起来。岁宁眼前一黑,身子倏然蜷紧,从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太一指尖一顿。
小兽白软的腹部浮出数道黑纹,像有活物隔着皮肉向外抓挠。她疼得发抖,爪子却仍下意识按住肚子,仿佛怕好不容易吃进去的东西逃走。
太一收了真火,两指点在她眉心。
炽烈却不灼人的太阳神力涌入体内。
黑纹被一寸寸压了回去。岁宁缓过一口气,睁眼时,正看见太一收手。
“多谢。”她说。
太一神色淡淡:“孤只是不想它借你的身体出来。”
“哦。”
岁宁并不难过,低头舔了舔被他按乱的额毛。舔到一半,她像是想起什么,又抬起头。
“那你还要杀我吗?”
“暂且不杀。”
“暂且是多久?”
太一没有回答。他翻过手掌,一道金色光索缠上岁宁四爪,将她裹得只剩下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岁宁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做什么?”
“带回去。”
“回哪里?还有,你叫什么?”
“汤谷。”太一顿了一下,“太一。”
岁宁不知道这两个字曾压得洪荒万族俯首,只觉得名字比他的脸好亲近一些。
太一将她拎到眼前,目光落在她眉心。那里原本洁白一片,不知何时多了一点针尖大小的黑痕。
像一扇刚刚被人从里面推开的门。
他看了片刻,转身踏入黑日将尽的余辉。
岁宁被他提在手里晃来晃去,还不忘追问:“回去管饭吗?”
“闭嘴。”
“那就是管?”
“……”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风掠过深渊,碑上残存的那个“禁”字无声裂开一道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