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原本已经移开的目光重新落到她身上。
“多久会散?”他问。
“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若两人本源相合,留得更久也未可知。”
岁宁没觉得有什么,太一却没有再让她往医官那边凑。
青梧没忍住,抬眼看向太一。昨夜陛下究竟从钟渊捡了个什么回来?
太一懒得解释,只道:“看她。”
医官伸手去摸岁宁的脉。
她的爪子太短,腕上又全是毛,摸了半天也没找对地方。最后岁宁索性翻过身,主动露出肚皮。
医官的手刚碰上去,一缕黑气便从白毛下浮现,细蛇般缠向他的指尖。
太一一掌压下。
黑气缩回岁宁体内,她却疼得叫了一声。
“轻点!”
太一没有松手:“你昨夜吞下的梦魇尚未消化。”
“所以呢?”
“它会先吃了你。”
岁宁一呆。
医官沉吟道:“食梦貘天生可化梦念,但她年岁太小,吞下的又是陛下积存三万年的梦魇,确实勉强。若想将其彻底炼化,恐怕需要陛下以本源神力相助。”
太一看向他。
医官顶着那道目光,把话说完:“每日一次,至少七日。”
岁宁听懂了。
她从桌上爬起来,郑重其事地走到太一面前:“你救我,我帮你睡觉。你有安眠,我有饭吃,谁都不欠谁。”
太一淡道:“孤不需要。”
“那你为何三万年不睡?”
殿中骤然安静。
青梧悄悄扯了扯岁宁尾巴,示意她少说两句。她回头看他一眼,又将尾巴从他手里抽出来。
太一的神情没有变化,只是眼底那点刚刚散去的倦色重新凝结。
“与三万年前相比,”岁宁继续道,“昨夜的梦是不是短了一些?”
太一抬眼。
她蹲坐在他面前,个头小得一掌便能盖住,语气却很认真。
“我不知道你梦见过多少次,也不知道里面那些人是谁。但我吃掉它们以后,它们就不能再追着你了。”
“梦中幻影而已。”
“既然只是幻影,你为什么不敢睡?”
青梧闭了闭眼。
完了。
这只兽大约活不过今天。
太一看了岁宁很久。
她没有躲,也没有移开视线。
终于,他伸出手,将两指按在她眉间。太阳神力徐徐渡入,岁宁腹中的痛楚渐渐平息,那点黑痕也淡下去一些。
“七日。”他说。
岁宁耳朵竖起来。
“七日之内,你留在扶桑神宫。每日子时,孤给你一场梦。你只可吞食梦魇,不得窥探其余记忆。”
“成交。”
“七日之后——”
“你舍不得赶我怎么办?”
太一指尖一重。
岁宁嗷地捂住脑门。
“七日之后,”他冷冷道,“你是去是留,孤绝不阻拦。”
岁宁揉着额头,心情却很好:“那今晚吃什么?”
“……”
“还是昨晚那座城吗?能不能少放些雪,吃起来太冰了。”
太一收回手,重新拿起公文。
青梧目送医官离开,又看看趴在桌上研究点心形状的岁宁,忽然觉得扶桑神宫往后大约安静不下来了。
入夜前,他奉命给岁宁安排了一间偏殿。
床榻铺了三层云锦,熏炉中燃着安神香,桌上还摆着一排不知从哪里搜来的灵兽玩具。岁宁绕着房间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只镶金嵌玉的小窝前。
“我不住这里。”
青梧问:“为何?”
“离饭太远。”
“……”
半个时辰后,太一回到寝殿,看见自己的枕边鼓起一个小包。
他掀开锦被。
岁宁四脚朝天睡得正熟,爪子里还抱着他的一缕长发。察觉光亮,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你回来了?”
太一面无表情地拎起她:“谁准你上孤的床?”
“离得近,方便开饭。”
“下去。”
“快子时了。”
“孤还未沐浴。”
岁宁松开他的头发,颇为体贴:“那你去吧,我等你。”
太一:“……”
他活了太久,第一次见到有人将等他入睡说得像等一道菜上桌。
铜壶滴漏,子时将至。
太一最终还是躺了下来。岁宁蹲坐在枕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太一睁开眼:“你看着孤做什么?”
“等你睡。”
“转过去。”
岁宁依言转身,尾巴却还搭在他肩上。
又过了一刻钟。
“太一。”
“何事?”
“你是不是不会睡觉?”
话音落下,寝殿内的灯火齐齐熄灭。
岁宁在黑暗里缩了缩脖子。
下一刻,一只手把她从枕边提起,放到了距离床榻最远的软垫上。
“再出声,今晚便饿着。”
岁宁果然不说话了。
她趴在垫上等了很久,久到窗外扶桑树的影子移过半面墙,床上的呼吸仍旧平稳清醒。
看来不能只等。
岁宁轻手轻脚跳下软垫,循着那缕只有她能闻到的苦涩气息,重新爬上床。
太一闭着眼,没有动。
她试探着伸出爪子,按在他眉心。
“做什么?”
“嘘。”岁宁学着他的语气,“再出声,今晚便饿着。”
太一睁开眼。
一缕柔和的白光从她爪心落下,像春日第一场薄雨,悄无声息地漫过神魂。那力量并不强大,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令紧绷了三万年的意识微微一松。
太一本可以将她挥开。
可他只迟疑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沉重的倦意自深处翻涌而上。
岁宁眼前的寝殿迅速褪色。
黑雪重新落了下来。
她站在昨夜那座死城外,发现城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
门后没有尸山,也没有长街。
只有一双巨大的眼睛,藏在黑暗里,安静地望着她。
随后,一道陌生的声音贴着她耳边笑了。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