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两步。
门外日光越来越近。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时,整棵栗树忽然从中裂开。
树心没有年轮,只有一座黑色城门。
密密麻麻的手臂从门后涌出,钟声压制的枝条也在同一刻化作黑雪。小院、灶台与妇人的身影尽数崩塌,露出岁宁已经见过两次的妖庭死城。
黑雪落上青梧肩头。
他的脚立刻像生了根,再也迈不出去。
“守门人。”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太一也听见了。
“你将钥匙带来了。”
太一倏然回身:“谁?”
城门后传来低笑。
岁宁眉心的黑痕骤然亮起。无数黑线从她脚下蔓延,缠住四爪,将她拖向树心。
太一伸手抓住她,金线瞬间绷直。
“松开她。”
神威落下,梦境剧烈震荡。院墙一寸寸粉碎,青梧的身影也跟着变得透明。
“不能用力!”岁宁急道,“梦碎了,他也会受伤!”
太一硬生生收回神力。
黑线趁机缠上他的手腕,沿着金线往神魂深处钻去。
岁宁低头,一口咬住连接自己的金线。
太一脸色一变:“岁宁!”
金线应声而断。
两人之间的本源联系散开,黑线失去路径,全数缩回岁宁身上。她被拖进黑雪,白色身影转眼便只剩下一点。
城门在她面前轰然开启。
门内没有路。
只有一张巨口。
岁宁闻到一种庞大、腐朽而饥饿的气息。
对方也想吃她。
这个念头令她忽然生出一点愤怒。
从醒来到现在,只有她饿得啃草咬石头的份,什么时候轮到饭张嘴咬她了?
岁宁不再挣扎。
她顺着黑线扑向那张巨口,在即将被吞没的一瞬,身后浮现出一道庞大的白色兽影。
兽影头顶苍穹,四足踏住梦境,低头张口,将城门连同漫天黑雪一并咬住。
咔嚓。
一声脆响传遍死城。
门上裂开一道缝。
黑暗中的东西第一次发出了痛苦的吼声。
“太一!”岁宁含着半扇城门,口齿不清,“现在可以用力了!”
混沌钟自她身后轰然一震。
钟声没有撞向城门,而是精准震断了扎入青梧神魂的最后一根黑线。
太一一手抓住青梧,另一手将岁宁从门前捞回。三人脱离梦境的刹那,庞大兽影与整座小院同时崩散。
岁宁最后看见的,是门缝后缓缓抬起的一只手。
那只手的腕骨上,刻着与黑雪中一模一样的“回”字。
——
青梧从榻上弹坐起来,大口喘息。
长案、窗纸与那颗滚落在地的栗子酥重新映入眼中。他怔怔坐了半晌,抬手摸向脸颊,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醒了?”
太一的声音从旁传来。
青梧转头,看见陛下坐在榻边,一手扶着额角,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岁宁趴在他怀里,像是睡着了。
“陛下……”
“去请医官。”
青梧踉跄下榻,走出两步又停住:“岁宁她……”
“无事。”
太一说完,怀里的小兽便动了动。
岁宁努力睁开眼:“有事。”
“何事?”
“饿。”
她方才看似吞下半扇城门,实际入口的力量还没来得及炼化,梦境便已崩散。如今肚子空空,甚至比进去前还饿。
太一低头看她:“想吃什么?”
岁宁本想说吃梦,鼻尖却闻到一点极淡的甜香。
青梧已经醒来,那场关于故乡的梦并未完全消失。它褪去恶念后,化成一小团干净柔和的光,停在他的肩头,像一颗刚从火中取出的栗子。
“那个。”岁宁指了指,“可以吗?”
青梧顺着她的爪子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吃吧。”
岁宁没有一口吞下。
她只从那团梦光边缘咬下一小块。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柴火、旧衣与秋日阳光的气味。剩下的梦光仍停在青梧肩头,没有因她的取食而消失。
“很甜。”她说。
青梧眼睛又红了,笑着点头:“那便好。”
栗子的甜香留在岁宁唇边,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太一抬手一拂,以神力替她抹去。
岁宁困得眼睛已经睁不开,仍本能地抱住嘴:“我没偷吃。”
“孤知道。”
“那你擦什么?”
“梦息杂乱,会妨碍你分辨梦魇。”
岁宁含糊嘀咕:“可你的梦息又苦又重,也没见你擦。”
太一没有回答。
青梧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已经团成一团的岁宁,忽然觉得陛下方才那句解释并不十分可信。
岁宁吃饱一点,很快重新睡过去。
太一将她放到软榻上,起身时,视线落在窗外。
黑雪已经停了。
扶桑神宫的天空恢复清明,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另一场梦。
入夜后,太一独自去了钟渊。
月色与四日前没有分别。深渊寂静,残碑横卧,碑上的“禁”字却已经裂成两半。
他越过残碑,一步踏入黑雾。
黑雾尽头没有死城,只有混沌钟本体倒悬于地底。钟口被一扇青铜门封死,钟身纵横着十二重先天钟纹,每一道都是他在妖庭覆灭后亲手刻下。
太一抬手拂过钟纹。
第一道封印完整。
第二道完整。
直到最下方,他的手停住。
第十二重先天钟纹缺了一小角。
缺口不过指甲大小,边缘却留着清晰的齿痕。
四日前,岁宁在他梦中吞掉第一团黑雾时,这里还没有缺口。
太一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青铜门深处,那道在梦中出现过的声音隔着三万年黑暗,再次低低笑了起来。
“守门人。”
“她已经替我尝过你的梦。”
门后有什么东西贴近封印,呼吸声沉重而满足。
“下一次,她会吃得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