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扣住玉匣的手微微一顿:“找谁?”
“什么谁?”
“你准备吃谁的梦?”
“三界这么大,总有人做噩梦。”岁宁理所当然道,“我替他吃掉,他给我一顿饭,大家都不吃亏。”
“有主之梦不行。”
“为什么?只要梦主人答应——”
“答应也不行。”
话说得太快,殿内三个人同时静了一下。
太一面不改色地补充:“你尚不能控制梦息相染,贸然入梦只会将自己搭进去。”
岁宁盯着他:“你方才想说的是这个?”
“不然呢?”
岁宁凑近闻了闻。
没有谎言的苦味。
却也不大像全部实话。
“七日之约尚未结束。”
岁宁愣了愣。
她来到这里已经第六日。明日子时之后,太一便再没有理由管她吃谁的梦、住在哪里、去什么地方。
原本她每天都记着这件事。
不知从哪一日起,她忘了。
太一合上玉匣:“明日青梧带你去司梦台。那里收存众生遗落的残梦,也有通晓食梦之术的典籍,比扶桑神宫适合你。”
岁宁慢慢坐直:“你要送我走?”
“约定如此。”
“约定是我可以自己决定去留,不是你替我决定。”
殿中安静下来。
太一看着她,神情仍是惯常的冷淡:“你想留下?”
岁宁张了张嘴。
一句“想”明明很容易,却忽然卡在喉咙里。
她想起城门后的声音,想起太一闭口不谈的一夜,也想起他方才不容商议的“不准”。若留下的代价是被他当作一只什么都不必知道、只需按时吃饭的灵兽,那她不想。
“我会去看看。”岁宁说,“看过以后,我自己决定。”
太一点头:“可。”
他说得太平静,仿佛她去哪里都与他没有关系。
岁宁莫名更不高兴了。
医官来时,两人一个坐在长案左侧看公文,一个趴在右侧啃毫无滋味的梦珠,中间隔着整整一方砚台,谁也不理谁。
青梧偷偷把砚台往旁边挪了挪。
岁宁立刻跟着往旁边挪了两步,重新拉开距离。
医官没看懂这是什么新规矩,只给她细细查过神魂。昨夜的损伤不重,但她体内的力量长得过快,一缕属于太一的本源神力盘踞心口,正不断拓宽经脉。
“如此下去,不出百年便可化形。”医官道。
岁宁问:“百年很久吗?”
“对神仙而言,不过弹指。”
“那你弹一下试试。”
医官噎住。
青梧低头忍笑。
太一翻过一页公文:“有无办法压制?”
岁宁转头:“为何要压制?”
“长得太快,根基不稳。”医官解释,“你吞食的力量远超过幼兽所能承受,若再入陛下梦境,莫说百年,或许数月便会被迫化形。到时神魂跟不上肉身,未必是好事。”
岁宁听明白了。
太一禁止她入梦,并非全无道理。
可他说的仍不是全部。
医官开了一堆固本培元的仙草,临走前又嘱咐她只食清梦,不可再碰梦魇。岁宁一一应了,显得十分听话。
入夜后,她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太一寝殿。
扶桑神宫安静得仿佛回到了六日前。
岁宁在偏殿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将近子时,她听见外面有极轻的脚步声,便从窗洞钻了出去。
太一站在长廊尽头。
他没有去寝殿,而是独自望着钟渊的方向。垂在身侧的手握得很紧,一滴黑色血珠从指缝间落下,在黑曜玉地面烧出细小的坑。
岁宁停在廊柱后。
太一似有所觉,回过身时,手上已经干干净净。
“出来。”
岁宁慢慢走出去。
“你受伤了。”
“旧伤。”
“与我咬坏的封印无关?”
“无关。”
岁宁望着他,忽然闻到一丝比梦魇更苦的气味。
不是从他身体里散出的。
是从他说出口的话里。
原来谎言也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