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宁在天亮前睡着了。
只睡了一小会儿。
她梦见自己回到钟渊,眼前摆着十二只很大的碗。十一只碗里装满黑雪,最后一只碗却是空的。
她趴到碗沿往里看。
碗底躺着太一。
他闭着眼,胸口没有起伏,像她第一次在梦中碰到他时一样,没有心跳。
岁宁伸爪想碰,身后忽然有人问:“饿吗?”
她猛地惊醒。
屋中一片漆黑。
昨夜还悬在窗外的梦灯全部熄灭,树下成百上千场梦也没有了声音。
太安静了。
岁宁从床上跳下来,推门出去。
司梦台内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人。守夜的仙侍伏在桌边,巡查梦架的司梦使靠着柱子,连院中两只负责驮运梦匣的仙鹤都把脑袋埋进翅膀,睡得不省人事。
“长昼?”
无人回答。
岁宁沿着树枝往主殿跑。
越靠近梦库,那股熟悉的苦味便越浓。昨夜分门别类封存在器皿中的梦不知为何全部逸散出来,交织成一层浓雾,铺满殿内。
雾中不断闪过陌生人的脸。
“岁宁。”
有人叫她。
声音从最深处传来。
她停下脚步。
“钥匙。”
“过来。”
黑雪自梁上纷纷落下,每一片都凝着一个“回”字。
岁宁后退半步,爪下忽然踩到一只手。
长昼倒在梦架后,脸色灰白,手腕上浮着一道黑色环纹。无数细线从环纹延伸出去,连着四周破裂的梦器。
岁宁凑近他眉间,强烈的梦力扑面而来。
他被拖进了数百场梦里。
贸然进入,她会一同迷失。
岁宁转头寻找传讯法器。殿角悬着一面铜镜,是司梦台与各宫联系所用。她跳上木架,抬爪在镜上拍了拍。
镜面亮起一圈波纹。
“扶桑神宫。”岁宁道。
铜镜没有反应。
她想起青梧昨日教过,要先注入灵力,再说所寻之人的名号。她将心口那缕神力引到爪尖,又拍了一下。
“找太一。”
金光没入镜面。
镜中却没有出现扶桑神宫,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雾。
雾后,有人缓慢睁开眼。
“找到你了。”
一只手从镜中伸出,抓住岁宁的前爪。
她毫不犹豫,一口咬下去。
黑手吃痛,却没有松开,反而将她往镜中拖。长昼腕上的环纹同时亮起,满殿梦雾朝这里汹涌而来。
岁宁身后浮现出白色兽影。
她没有吞噬梦雾,而是照昨夜学过的方法,张口吐出一缕清气。清气所过之处,混杂在一起的梦被一层层分开,重新显出各自的颜色。
可梦太多了。
她只来得及分开十几场,余下的已经压到眼前。
黑手骤然用力。
岁宁半个身体被拖入镜面。
就在这时,一声钟鸣劈开梦雾。
镜中黑手齐腕而断。
岁宁向后跌去,落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太一收拢掌中钟影,袖间还带着钟渊未散的寒意。
“谁准你碰这面镜子?”
岁宁仰头:“你怎么来了?”
“铜镜传讯惊动了孤留下的神力。”
“这么快?”
太一顿了顿:“孤恰在附近。”
岁宁闻见一点很淡的苦味。
“你又骗人。”
太一把她放到肩上:“出去再算。”
梦雾已经重新合拢。
数百场梦彼此吞噬,花海生在战场上,洪水漫过洞房,孩童的哭声从棺木中传出。若让它们继续纠缠,司梦台中所有人的神魂都会被撕成碎片。
太一问:“如何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