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羚跃不作回应。

一旁的程颂宜忙打圆场，其实也就根据亲眼看见的，如实相告罢了。

一讲起这些她也不害羞了，全是嗑到了的眉飞色舞：“哎呀呀，小羊是装冷酷啦，你没醒的时候，都是她帮你一遍遍降温擦汗的，特别耐心特别仔细，生怕别人照顾得不好。”

“你做噩梦，眉头皱得老高，嘀嘀咕咕地喊她名字，她都一直哄你呢，明明你都听不见，还时不时摸摸你的额头，好温柔的……”

任羚跃越听越不对劲，阻止也来不及了，干脆不认：“胡说八道，我可没有。”

良久，她没好气地继续对着虚空：“说对不起的那个人，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他自己。”

哪想林少初这犟脾气，生病不仅头脑不会转了，连神经都紧绷到随时会断的脆弱程度，什么都听不进去：“别骗我了，我会当真……”

任羚跃说没有，那就是没有，他以为程颂宜在说谎。

大起大落，心脏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捏紧，酸涩不受控地翻涌，水汽漫了上来。林少初麻木地抬起手臂，掩住双眼。

兀自陷入消沉的情绪中，直到一只手攥住他抬起的手腕。

任羚跃的声音明显压着火气：“你在干嘛？都不知道痛吗？！”

林少初不解地看着她，湿漉漉的眼里盛满了迷茫，整个人看起来像一碰就碎的玻璃娃娃。

任羚跃没辙了：“跑针回血了，别动，等护士过来处理。”

她拉着，他当然不敢动，不想动，也不舍得动。

程颂宜被惊得一愣又一愣，小羊还说言情小说不会照进现实呢，明明现实比小说还带感啊！！！

“就是啊，你不爱惜自己，总要爱惜一下我们小羊的劳动成果吧？你看你手背上，好几个针眼，一大片乌青，她帮你降温的时候都小心翼翼避开的，一点儿没弄疼你。现在倒好，又流血又肿这么大一块，小羊肯定很……”

捂嘴是来不及了，任羚跃急吼吼地用音波捣乱：“诶诶诶诶诶！”

然后一字一顿，破天荒地翻出陈年老帐：“我是同、情、心、泛、滥、而已。”

林少初扯了扯唇角，心里更痛：“嗯，我有自知之明。”

丧气话一堆，对自己超差，任羚跃忍无可忍，吐槽道：“活菩萨来了都会被他气个半死。”

林少初半睁着眼，偏过头，气若游丝地咳了几声：“不生气了……好不好？”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愤怒。”任羚跃动了动手，另一只虚软的手就有些挂不住，砸向惨白的床单。

所有力气几乎被抽空，压制不住的咳嗽声愈发剧烈，即便如此，他还是强撑精神，反复尝试、反复失败，直到能抬起手，松松攥住她的衣角。

不能对上他的脸，否则就要心软，任羚跃狠狠心，冷言冷语：“不许看我。”

“不要。”

话音刚落，喉咙深处的刺痒感一瞬间溢出，接连不断的咳声爆发，林少初猛地伏在床头，失控地干呕起来，发出隐忍的闷哼声，脊背颤抖起伏。

“别忍着，想咳嗽就咳。”任羚跃连忙走上前，环住他的后背，将他半扶起来。掌心一下下轻缓地拍着脊背，声音低柔：“来，先坐起来，慢慢呼吸，不着急。”

林少初浑身脱力，软软地倚在她怀里，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淋了雪一样的眼神缱绻地黏着她。

等他逐渐平复，任羚跃端起桌上温着的水杯，顺手调整了下吸管的位置，另一只手托了下他的后颈：“多喝点水。”

林少初乖乖应声，顺着她的力道，微微仰头，听话地凑近杯沿，小口小口抿下水。

任羚跃一边喂他喝水，一边嘀嘀咕咕地念叨：“你犯倔倒是舒服了，我呢，跑个步都提心吊胆的，快担心死了，就怕你出事。我最讨厌跑步的时候还要想东想西的了……”

“你坐在那儿，无声无息的，万一没有人经过怎么办？万一没有人注意到你怎么办？万一耽误了看医生的时间怎么办？”

你考虑了那么多，事事周全，样样费心，有没有一刻想过，你的善良温柔会被卑劣阴暗的人曲解误会，会被可怜虫嚼碎了吞进肚里日日夜夜拿来暗自窃喜？

你说你快担心死了，眼里的关切那样真、那样浓，可我快开心死了，现在死了，也值得。死了也要继续祈祷你长命百岁。

明明对她的话深信不疑，林少初却还要坏心思地试探：“你真的……真的担心我吗？”他就是这样一个不值得被真心对待的人。

任羚跃瞪他一眼：“你快摸摸左心房，良心是不是已经起航飞远了？”

林少初脸上浮出一个浅浅的笑。

气也气了，现在人好好的，没什么过不去的。任羚跃肚量大，不跟他计较，盯着他喝水，不知道第几次小喇叭播报：“再喝一口。”

白开水寡淡无味，越喝越提不起劲，林少初侧了侧脑袋，下意识想躲开杯子，睫毛恹恹地垂着，病中嗓音沙哑，懒洋洋地小声嘟囔：“喝不下了……”

任羚跃耐心十足地骗小孩：“最后一口？”

林少初不情不愿地转回脸：“……好。”

任羚跃哄道：“就剩这么点儿了，干脆全喝完吧，嗯？”

最后一点温水滑过咽喉，林少初再也撑不住，脑袋疲惫地靠回她肩头，脸颊热乎乎地贴着她的衣料，浓重的倦意袭来。

任羚跃抬手，指尖拂过他汗湿的碎发，轻柔地摩挲着他的头顶，像唱着摇篮曲：“睡吧，睡醒就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