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弘农王入殓,种拂拟的谥号,陈王亲自过目后,点了头。
灵位刻上谥号:“孝怀皇帝”。
洛阳城里活下来的宗室零零散散来了十几个。有老有少,皆是披麻戴孝前来哭灵。
有个老宗亲走时拉着刘亮的手,半天没松开。
“你是淮阳王之后?”
“是。”
“好孩子。”老宗亲拍了拍他的手背,“刘家的人,还有个肯来收尸的。”
刘备带着关羽张飞,从营门外进来,一路走到灵堂前。
三人在灵前跪了下来,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刘备直起身时,已泪流满面。
棺椁里躺着被反臣鸩杀的皇帝,他从涿郡带着三百乡勇南下,一路上一直憋着一口气。直到此刻跪在灵前,所有的憋屈全涌上来了。
“备……来晚了。”
哭了一阵子后,刘备起身出了灵堂,他站在廊下,看着宫城的方向,刘亮立在一旁一直没说话。
他对刘亮拱了拱手:“使君,备想去城里转一转。”
刘亮点点头:“去吧,带上你的人,别走散了。”
刘备三人出了院门,往宫城方向走。街上到处是烧塌的屋舍,道边堆着一具具没来得及入殓的尸身,用草席卷着只露出一双双脚。他看得又是泪洒当场,一路行过街道,连一声犬吠都不曾听到。
街道两旁的废弃屋舍还散落着没烧完的匾额,他仿佛透过这些看见了往日那个繁华的都城。走过街角时,眼角瞥见一个烧了一半的襁褓,他弯腰捡起那襁褓,看了眼又是一串眼泪。
“人间惨象,何以至此!”
张飞看得牙关咬得咯咯响,不禁也红了眼圈:“俺最见不得这个!这董贼,千刀万剐也不冤枉了他!”
刘备将那襁褓安置到待入殓的尸身旁边,他带着两位义弟上了城墙。从高处俯瞰,洛阳城的格局一目了然,他看了半晌终于开口。
“二弟。”
关羽嗯了一声。
“你说,洛阳怎么就成了这样?”
“二弟三弟。咱们回了涿郡后,接着募兵,练兵。董卓今日烧洛阳,明日就能烧别处。汉家的天下,不能让他这么一把火烧了。”
张飞应了一句:“大哥,你说打哪,俺就打哪。”
关羽攥了攥手中偃月刀:“单凭大哥吩咐。”
待豫州军将消息传递出去,已是两日后。躲在城内还未出逃的人也都知道了,豫州牧与陈王等人在修整帝陵,给废帝治丧,收敛罹难百姓。
太学的几个老博士都来了,领头的老博士姓周,在灵前上完香磕过头后,他走到刘亮面前,俯身拜倒,郑重地行了个大礼。刘亮见状赶紧上前扶他。
“先生不可,亮不敢受。”
周博士颤巍巍地站起身,朝刘亮又揖了一礼。
“使君受得,这一礼是替孝怀皇帝谢使君,老夫蒙先帝错爱,教过孝怀皇帝两年。那孩子仁弱,见不得人受苦,连宫里罚个下人,他都要难过许久。”老博士浑浊的双眼落下一颗颗泪,掉在刘亮衣袖上,他紧紧攥着刘亮手臂不放。
“老夫教他念到‘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他念一遍,哭一遍。”
“今日他躺在那儿,老夫进去看了一眼,他面色如此难看,死时得多疼啊。”他语气哽咽,“满天下的宗亲,只有使君来了。”
刘亮扶住他:“先生这话令人愧恨,亮来晚了。”
“命也,不怪使君。”老博士摇摇头,又问道:“这孩子走的时候,可留下什么话?”
刘亮闻言从怀里掏出那片帛书递给他,老博士接过去看了一遍,眼泪再度决堤:“先帝啊!!老臣无用……”
旁边几个博士被这哭声勾得悲从中来,也开始掩面哭起先帝来。
刘亮生怕这群老头哭晕过去,赶紧搀着他坐到一边的矮榻,开始好言劝慰几人。
待老博士平复了些情绪,他想起了一事,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打开外头的油布露出一片烧黑的拓片。
“熹平石经的拓片。火起之前,老夫从太学门外抢出来的。这一片是《尚书》的残拓。”
他把拓片双手递过来。
“使君收着。洛阳烧了,石经还在。”
他没再多说,转身朝灵位又作了一揖。揖完,他领着一起来的几个文士出了偏院。
走到廊下,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灵位。
下葬那日,洛阳城里剩下的宗室、文士、百姓来了百十号人。种拂由种劭搀着,执绋走在棺椁前头。陈王执绋走在另一边。刘亮跟在棺椁后头,曹操、刘备跟在两侧。
陈乐带人挖的墓穴不深,四壁砌得整整齐齐。
“孝怀皇帝,权葬于此。来日朝廷光复,再行大礼。”
填土的时候,种拂弯腰抓了一把土,撒在坟头。
陈王站在最前头,一直看着坟头堆起来。
丧事办完,曹操没有立刻走,他捏着酸枣那头刚递来的信函,一个人上了宫城的台基。
刘亮找过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地上,百无聊赖的拿手拨拉着碎瓦。
“借粮不遂不过是个由头。”曹操说,“桥瑁首倡义兵,可他目中无人自视甚高,酸枣这十几路诸侯,早叫他得罪了个遍。刘岱杀了他,转头就把东郡的兵吞了。”
“长明,你说这算哪门子的义兵?从今往后,谁还信这个?”
刘亮没有立刻接话。他蹲下去,从碎瓦堆里捡起一片,在手里翻了几圈。
“孟德,你还记得长社后你来寻我喝酒那夜么?”
“记得,当时你问我,这满地白骨谁来收?”曹操嗤笑一声,“我今日突然就想通了。长明,我跟在后头收敛尸骨没用,我得先把造出这些祸事的都杀干净了才行。这天下,得先杀出一条路来,才能谈其它。”
曹操偏头看着刘亮的眼睛,嘿笑了一声:“说穿了就四个字,以杀止杀。”
刘亮放下手中碎瓦:“孟德。你这话,说得太顺了,顺的像是心里过了很多遍。”
过了好一阵,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递过去:“吃不吃?”
曹操接过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怎的这般硬?”
“路上烙的能不硬么?”
曹操又咬了一口。两个人就着风,蹲在宫城的台基上啃饼。
咽下最后一口,曹操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碎屑:“走了,谯县那边还有人等着我。”
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回过头,笑容苦涩,目光幽深地看着刘亮,像在与什么告别。
“长明,乱世里种不出粮食。”
说完他转过身,再没回头。
刘亮坐在台基上怔怔地看着曹操的背影消失在宫城的断墙后。
心头莫名堵得慌,他的好友,终究还是往那条路上走了。
曾经喧闹的洛阳,如今静得像一座死城,他坐到现在,耳边只有风声。
站起身时天色已至黄昏,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下的南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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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陈王帮着安置宗室、修整帝陵,忙到夜里才歇。
丧事办完第四日,陈王来辞行。
“长明,孤该回去了。”
刘亮握住他的手。
“皇叔。”
“嗯?”
“洛阳的事,我不会忘。”
陈王看着他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这小子。”旋即又一挑眉:“不过往后还是少来这套,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刘亮顿时哭笑不得。
陈王翻身上马,三千军士跟着陈王缓缓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