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陡峭,两人身形不稳,险些跌落而下。凌渊本想运起本源之力,以两旁的木枝藤条相救,可伴随着肌体的衰老,那曾经蓬勃的春之神力……也慢慢沉寂而下,不再听召于现在的他了。
还是林梵儿眼疾手快,一手扯住一把树藤,一手拉住他,以惊人的气力硬生生撑住了两人的重量,不至于一起跌落山崖。
下方传来了两小只的声音:“他们怎么还没跟过来?!”
“公子腿脚不便,林姐姐一定会迁就他,走得慢是正常啊。咱们先走,山下等。”
“天快黑了。既然他不良于行,不如我化出原身去驮他们。”
“哎呀,多此一举!大人的事要让他们自己面对,我们只管想想今晚的大餐吃什么。”
清脆欢快的声音渐渐远去。四周暮色已合,空旷的山路上寂静如夜,只能听到他们彼此的呼吸声。
林梵儿松开他:“你还记得我们初见吗?当时我在坟墓中醒来,以为自己身边是一个死人。”
凌渊不答,静静地听着她说。
“我几乎没有犹豫,想要撬开棺钉逃出去。那时候我想的是,人固有一死,我却不能这么窝囊地赴死。”
凌渊眨了眨眼睛,继续听她说道:“我从没有向你吐露过我那时的心境——离家三载、飘零无依、前路茫茫、不名一文。想要的东西找不到,最亲的人再也回不来。天大地大,竟然好像没有一处可以容身。”
她一面说,一面向下走:“不瞒你说,赁给我院子的王婆婆上门催了几次租,我因为囊中羞涩,甚至不敢抬头见人,由此吃了她不少奚落。
最后我实在忍受不住,鼓起勇气找了牙子为我寻工,谁知竟是给自己寻了一条死路。如果不是这转世红莲之体,怕是我已经和真正的凌公子共赴黄泉了。”
她自嘲地笑笑,身旁一个影子由长至短,直至,和她的肩并起肩。
“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你看看,即便如此,我还是想活,想热热闹闹、开开心心地活下去,不负这人世一遭。”
她取出了那张药方:“所以,眼下有机会能渡过此劫,让你重新拥有健康、强壮的体魄,可以更好行走在这世间。你——为什么不愿意试试呢?”
凌渊依旧久久地沉默,久到林梵儿以为,自己刚才那些情真意切都喂了狗。
她已经探手进入乾坤囊,摸到了自己打铁惯用的那柄大锤,蓄势待发,预备着他如果吐出一个“不”字,就抡起大锤,锤晕他的头!
然后,强行把他带到三百里外,让他不得不亲手去获得那药引。
——不是林梵儿不愿代劳。实则是那药引需用药人亲身帮助别人,救其性命或是渡之于水火,从而得到那人的真心感激,而落下的一滴泪。
千万滴泪合而为愿,方为良药之引。
这样的药引听来匪夷所思,却暗合了天地循环之道,只有真心帮助他人的人,才能收集到他们真诚的祝愿。以此愿力为引,别说补精益气、返老回春,便是超凡入圣、得享供奉香火都亦可所期。
忽地,凌渊开口:“有没有可能,我不是不想试那个药方,而是我做不到?”
林梵儿松了口气,撤回一记大锤,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我乃天生神祇,高踞九天数万载。昊天大帝以下,每一位神明都曾告诫我——万物刍狗、凡生蝼蚁。他们因此而庸碌无为、天年不寿、命如朝露、深陷轮回。他们不配神明的怜悯。同样,神,亦不需要他们的救赎,以免那因果,玷污了神之本心。
我此行下凡历劫,是因为我生出了心魔,玷染了神之清明无垢。白玉京千万年,我在云端俯瞰,对神之告诫渐生惑念。我不信那些生不过百年,却依旧顽强坚韧的人是蝼蚁;不信那些潜心修行、不受羁勒的妖当为奴仆。所以——我生出了心魔。
天命要人为蝼蚁、要妖隶于人下。敢疑天者,是为魔。
所以我要下凡历七劫之苦,摒克凡心,方可重返九天;诛除心魔,而后归位为神。
那么你说——我需要凡人的救赎吗?那累累因果,一旦沾染于身,我是能够渡劫化难,还是再度被天命所惩,沉沦愈深呢?”
听他说完,林梵儿的唯一感受便是——这是什么狗屁的天命,狗屁的神!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难怪一直以来强作姿态、装模作样!”林梵儿觉得有必要骂醒他,于是大声道:“你说不愿沾染因果,但你已经沾染上了我们这么多因果。且不说你我前世之缘,今生我和你‘同穴’而遇,婚书为盟,是不是因果?拾月绯受你滴血化形,与你结为主仆,是不是也是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