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一片寂静,众人的目光齐齐集中在那传令官身上。棠少眉头紧锁,沉声疑惑:“鄯州城墙高三丈,守军粮草充足,怎会轻易便破了?"他抬起头,眼底蛛网般的血丝里缠着失望与忿恨交织的情愫,“于司达此次入侵陇右,怕是有奸人作祟。”
“冯将军人呢?”公孙承上前两步,急问传令官。
“冯将军已率绣岭宫中留守队伍向永安进发了,他派人命标下先行来报将军。”
棠少神色凝重,缓缓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徐乾清见状,开口道:“于司达大军来势汹汹,陇右道乃我朝西北屏障,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公孙承一拍桌子,站起身来:“那还等什么?咱们赶紧调兵西行,打他狗日的于司达!”
棠少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又凝眉思索了片刻,道:“等远辰到了,了解清楚再做打算。于司达与前昭联姻,此行究竟是安泰公主为复国复仇而来,还是于司达王又图谋不轨?”
徐乾清眯了下眼睛,看向厅外,轻声疑惑:“燕庭复辟不过月余,于司达就收到风声并且入侵陇右了么?”
“依我看他狗日的就是图谋不轨!”公孙承忿忿不平。
魏邢环顾众人,抚着下巴说道:“以我的愚见,怕是去年先帝暴毙之后,于司达就备着这步棋了。只不过这一年国中内乱,无人有心去留意西南的动向。”
“对”,棠少点头,“很可能于司达早已在边境处屯兵待守,一直隔岸观火罢了。”
徐乾清目光转向魏邢:“大兴宫之事,恐怕要暂缓了。”
魏邢眉头一跳,未应答,只看向棠少。
棠少并未抬眼。他的眼瞳深如寒潭,手指在几案上敲击了两下后沉声说道:“大兴宫之事不能完全搁置。燕人虽暂时无力西去,但若我们与于司达大军陷入苦战,他们未必不会趁机发难。”
徐乾清面色几分尴尬:“倒是我欠考虑了。”
“无妨。”棠少温和一笑,“我原本也如徐兄所想。只是……”
他抿着唇,没有继续说下去。良久,他忽然望向我。
我心下一惊,面上未动声色,只淡淡地回望他。
他收回目光继续说:“这燕帝……我有几分熟悉。此人心思深沉,难以捉摸。各位兄长,趁此之机,我想造出点声势来。只是我现在思绪有些繁杂,待远辰到了,一块说吧。”
众人面色整肃几分,均不再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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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炷香的功夫,冯远辰便到了。
不过月余未见,那个能单手勒住惊马的汉子竟瘦脱了相。空荡荡的军服挂在他身上,活像晾在竹竿上的旧麻布,腰带勒紧处堆着三道深褶。他受伤的右眼上覆着褐色皮质的护眼罩,黑色的绑带斜贯面庞,独剩的左眼珠子黑沉沉的,看不出一点儿光亮。
我忽然记起他从前巡营时总爱叼着根红柳枝子憨笑,与眼下这副罗刹相赫然两人。
“我来迟了!”他向众人抱拳颔首示意,手腕骨节凸起老高。
棠少郑重问:“鄯州之事……”
“此事稍后,”还不等棠少问完,冯远辰抬手示意他噤声,说罢自腰间取了一卷皱巴巴的黄纸展开后面向众人,“将军……还有夫人,不妨先看看这个。”
棠少目光一凝。
我自是没想到此刻会提到我,忙向他手中的黄纸看去,是四行血红的大字,但因着纸面皱痕潮湿有些模糊不清。我上前去,与冯远辰对视的一刹似是被他的目光刺疼,连忙移开视线。
我接过那黄纸,泛潮的纸面上,歪歪扭扭的血字刺得人眼疼:
凤栖梧桐火焚天,龙困浅滩血染川。九重宫阙换新主,不渡苍生渡红颜。
我猛地攥紧纸页,指甲在“红颜”二字上掐出月牙痕。
又是红颜!
前几日替重病的百姓进药时,便听见有人窃窃私语什么“凤命”,当时只当是疫病高烧的呓语,如今看来——
“这从何而来?”棠少厉声问道。
“城门守兵说今早各城门都发现了,有些是揭了告示糊的,有些直接写在墙面上。他们本来要进城来禀,正好我路过看到了,也已经下令收缴,但……”
冯远辰未尽的话语被前院突如其来的喧哗打断。
我冲出前厅向外望去,只见十几个百姓跪在府门前,领头的老太高举着褪成灰白的襁褓,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求娘娘发发慈悲!求娘娘救救孩子!”襁褓里裹着个不出声的婴孩,蜡黄的小脸还没我巴掌大。
我讷然转头向身后看去,公孙承等人皆哑然面面相觑。棠少沉着脸走近,冷声问:“什么娘娘?”
“他们传言……”季随安匆匆赶来,在一旁低声说,“夫人的血能驱疫病。”
棠少望着我,眼中晦暗不明,却在下一刻对我轻轻点了下头。
我了然,拔下簪子扎破指尖,疼得我忍不住一个激灵。
殷红的血珠滴在一旁季随安刚端来的汤药之中。当我把掺了血的汤药递给老者时,跪着的人群突然爆出哽咽,有个妇人开始咚咚磕头,人群旁老槐树梢的残雨忽然簌簌下落。
这个婴孩会好吗?
我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