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有我。"

镇远堂内，沉水香的气息几乎凝滞成冰。檀木雕花的香炉立在条案上，炉盖镂空处隐约可见暗红的炭火，明明灭灭，恰似此时堂中人心中压抑的怒火。

温楚雄高踞上首的太师椅中,紫檀扶手被他枯瘦如鹰爪的手指按得咯吱作响。他身着月白绸袍,腰系青玉带,虽已年过花甲,脊背却挺得笔直,那双浑浊却不失锐利的眼睛越过温鑅,直刺他身后那个垂首而立的身影。

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青布长衫，身姿却挺得笔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倒是个看着干练的小子。"这个念头刚在温楚雄心中升起,就让他想起了这几日温鑅为了这个小子在府里折腾出的动静。温楚雄那点浑浊的眼眸又危险地眯了眯。

承袭以来,先是将他这个家主的权力尽数架空。那些唯他马首是瞻的家仆在短短数日间就被温鑅不动声色地调去了别院。

又将西苑划为禁地。还在门外种满了密密麻麻的慈竹,一夜之间运来数百株,连夜栽种。那竹子种得极密,竿与竿之间几乎透不过光,远远望去竹影婆娑,几乎辨不出那里还有座宅子。除了两个特定的小厮每日送些吃食外,其他人严禁出入。

此外,全府上下明令禁止再提长公主之事。温楚雄虽也恨那蛇蝎女子，但她到底是皇亲国戚,天家的体面。如今温家刚刚平反重新开府,正是小心翼翼重建声望的时候,一旦这传到那位喜怒无常的疯帝耳朵里,不知又会拿此做什么文章。

第三件事,便是三日前温鑅恭恭敬敬地来书房"通知"他一声——自己收了个徒弟。

"通知",不是"商量",不是"请示",是"通知"。

温楚雄当时就拍了桌子:"什么徒弟?哪来的?姓甚名谁?家世如何?"

温鑅仅寥寥数语："他叫萧姌。"

"我问的是他的来历。"温鑅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刀锋，"温家的门槛，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您只需要知道这些。"

拐杖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温家刚出牢笼，你就要带个不明底细的人入府？"

温鑅抬眸，目光澄澈如镜："孙儿需要他留在身边。"

"不需要解释？"温楚雄冷笑，"连身世都不肯透露的人，你就要收到麾下？"

"是。"

"哪怕他是东燕的探子？王枂的奸细？"

"孙儿自有分寸。"

温楚雄停在温鑅面前三步之遥，苍老的眼中寒光闪烁：

"如果我不同意呢？"

温鑅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他顿了顿，声音平静无波：

"毕竟，现在持节的是我。"

只见温鑅将一方青玉印信轻轻置于案上——那象征着安平侯爵位的章印，冰冷地映着堂内的烛光。

“祖父若执意不允，”他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便请上书圣上，道温鑅无德无能，不堪袭爵。届时，或可从宗室过继一子，承欢祖父膝下，岂不两全？”

这是不容商榷的姿态——不是请求，而是宣告。

温楚雄忽然笑了，笑声嘶哑：

"好，好。翅膀硬了。"

"孙儿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届时也请祖父做祖父该做的事，我三日后我带她回府，届时请祖父主持认祖仪式，并请孙叔往官府递交个身份文书申请。"

言罢便恭恭敬敬地躬身作揖,衣袂翻飞间转身离开,徒留温楚雄在堂上吹胡子瞪眼。

温家刚脱大难,根基未稳,朝中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怎么能让一个底细不清的人入府?

老人家气得浑身发抖,抓起紫檀拐杖狠狠杵地,邦邦作响:"温鑅!你——你的谨慎都被狗吃了?!"那声如洪钟的怒吼,惊得隔壁跨院养的三条獒犬都狂吠起来,犬吠声此起彼伏,惹得半个府邸的下人都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

如今,那股怨气积到今天也没发出去。温楚雄盯着堂下那个少年,刚想开口,把这几日的憋闷之气撒在这个始作俑者身上,便对上了温鑅那警告意味十足的眼神。

那眼神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情绪,但温楚雄在官场沉浮数十年,如何看不出其中的威胁——你敢动她试试。

温楚雄只能叹这小狼崽子终是翅膀硬了,他老了,斗不过了。老人家识趣地闭了嘴,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往台下的孙工那递了个眼色。

孙工立即会意,快步上前,从托盘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和族谱,恭声道:"时辰已到,请老太爷主持仪式。"

这只是外人冠了温姓,算是家臣,不必像有血缘的认祖归宗那般繁琐，只需在族谱旁支上添个名字,写份文书,在温家祖宗牌位前上炷香,磕几个头,便算完事。

孙工展开那卷新写的文书,上面工整地写着:"今有萧姌,蒙侯爷恩典,收为门下,赐姓温氏,改名温姌,自此为温家子弟......"

温楚雄随即缓慢起身,缓步走到香案前,点燃三炷高香,插入祖宗牌位前的香炉。

回过身,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跪在蒲团上的少年,沉声道:"从今日起,你便改名为温姌。当谨记温家家训——忠勇持身，仁德济世。"

阿姌恭敬道：“是。”

待她起身，孙工递过来三炷香，示意她上前。

温楚雄续道:"既入温家门,便是温家人。温家的荣辱,便是你的荣辱。温家若兴,你水涨船高;温家若败,你也难逃干系。望你日后行事,切莫辱没了温家的名声,更不可做出忘恩负义、背主求荣之事。否则——"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威胁之意溢于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