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完早朝后,徐阶便到司经局上任,并脱下朝服,换上公服。
司经局位于东宫文华殿侧,院中植有百年银杏,值房内三十架楠木书橱陈列典籍。
徐阶着青色圆领袍至值房。
"徐洗马,这是您今日要验的《春秋集传》。"老吏递过钥匙时,循例仅作简揖,未行大礼,处处反映司经局在詹事府中的边缘地位。
东侧文华殿的檐角,一轮红日刚刚露出头。
一群宿鸦扑棱棱飞过,惊动了司经局院里的那株百年银杏,青黄的叶子簌簌发抖。
长廊曲折幽深,两侧栽种的桂花树已吐出点点金黄,暗香浮动。
远处传来朗朗读书声,几名年轻官员正聚在廊下低声交谈,见徐阶走来,纷纷拱手行礼。
徐阶微笑还礼,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他们袖口不经意露出的相同纹饰——一枚精致的阳明书院徽记。
徐阶微微蹙眉。
穿过二门时,他忽然驻足。
照壁上新贴的《圣谕广训》还散发着米浆的酸味,底下却露出一角泛黄的纸边——分明是被人匆忙覆盖的阳明《南赣乡约》残页。
他伸手欲揭,忽闻内院传来争执声:
"唐编修!这《武经七书》批注怎能用'心即理'解?"声音里带着山西口音。
"赵编修且看胡宗宪练兵实录..."
这清朗的嗓音突然压低,徐阶只捕捉到"知行合一"四字便断了。
他整了整梁冠,故意将犀带上的玉珂碰得轻响,里间顿时鸦雀无声。
推开漆色斑驳的朱红门扇,霉味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
三十架楠木书橱在晨光中泛着幽光,最深处那架缺了半扇橱门,露出几函蓝布面抄本——徐阶眼尖地认出是王龙溪的《困学录》。
突然"啪"的一声,某处书堆里掉出本《传习录》,书页间夹着的银杏叶书签飘到他脚边,叶脉上用针刺着细小的"艮"字。
"下官赵时春,见过徐前辈。"阴影里转出个穿洗白程子衣的年轻翰林,行礼时腰间木铎轻响。
"赵编修客气了。"徐阶拱手道,"初来乍到,还望多多指教。"
徐阶注意到他右手拇指有块墨痣,正是王门弟子传抄《朱子晚年定论》时特制的"良知印"。
窗外传来沙沙声,几个绿袍给事中正拿着竹耙清理落叶,眼睛却不住往窗内瞟。
赵时春忽然提高声调:"这批《资治通鉴》的眉批还请徐侍读过目!"说着递来册页,扉页朱批赫然是首藏头诗:"心学未泯"四字隐在经义评点中。
这时,又一位身材挺拔的官员大步走来,腰间玉佩叮当作响。"这位就是新来的徐洗马吧?在下唐顺之。"他声音洪亮,眼角带着几分不羁的笑意。
三人寒暄间,徐阶注意到唐顺之的案头摊开着一本《传习录》,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窗外一阵微风掠过,卷起几片落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声响。
"徐兄对阳明先生之学可有涉猎?"赵时春突然压低声音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徐阶心头一动,故作迟疑道:"略知一二。只是..."
"只是什么?"唐顺之急切地追问,身子不自觉地前倾。
徐阶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只是朝中对此学似有微词..."
赵时春与唐顺之相视一笑。
窗外树影婆娑,将斑驳的光影投在三人身上。
"徐兄多虑了。"赵时春从袖中取出一卷手稿,"这是家师亲笔所注《大学问》,不妨一观。"
徐阶接过书卷,指尖触到细腻的宣纸,墨香幽幽。
他注意到书页边缘又有个极小的"艮"字印记——这是王门弟子的暗记。
远处传来争辩声,惊起檐下一群麻雀。
"原来二位都是..."徐阶话未说完,唐顺之已笑着按住他的手:"徐兄慧眼。这东宫里,藏着我们不少同门。"
他指了指远处几个正在校书争辩的官员,"那位是嘉靖八年的状元,那位是十一年的探花..."
徐阶望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忽然明白为何他们讨论经义时,遮遮掩掩。
嘉靖初年,内阁首辅杨廷和因王阳明支持嘉靖帝在大礼议中的立场,心学主张顺应人欲,与理学冲突,且王阳明与兵部尚书王琼关系密切,被视为威胁,杨廷和以“国丧期间不宜封赏”为由阻止其入京。
即使杨廷和倒台后,新任内阁成员,如桂萼等,因才能不及王阳明,担心其入京威胁自身地位,继续阻挠其晋升。
嘉靖帝推崇程朱理学为正统意识形态,自诩“理学大师”,而王阳明心学主张“致良知”,反对理学“存天理灭人欲”,被视作“异端”。嘉靖曾下令“教人取士一依程朱之言”,否定心学。
后王阳明弟子广泛讲学,朝廷担忧其“结党营私”,加剧了对心学的压制。
嘉靖登基初时,也曾封王阳明为新建伯,认可其平叛之功,但为巩固统治,转变倾向维护理学正统。
王阳明虽未被明确“禁止”,但其学说被定为“伪学”先声。嘉靖帝也不推崇,始终未强力干预内阁的排挤行为,默许其边缘化。
其心学传播受限,本人也未能进入权力核心,一生凄苦,最终在政治与学术双重压力下郁郁而终。
若在宫中宣扬阳明学说,万一被有心之人构陷……
徐阶暗暗握拳——阳明心学,他当竭力存之、广之!
午时,阳光明媚。
司经局的庭院里,一片祥和。
徐阶与赵时春并肩走在回廊下。
"赵兄,"徐阶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廊柱上的树影,"你看这影子,倒像是阳明先生所说的'心外无物'之象。"
赵时春闻言轻笑,手指轻轻抚过廊柱上剥落的朱漆:"徐兄果然慧眼。不过..."他压低声音,"这'影子'之说,在朝堂上可要慎言啊。"
徐阶会意地点头,转而问道:"听闻赵兄曾在绍兴见过龙溪先生?"
龙溪先生,本名王畿,阳明学派核心人物之一,王门七派中“浙中派”的创始人。
王阳明去世后,王畿与同门钱德洪共同料理丧事,并服心丧三年。
赵时春眼中顿时闪过一道光彩。
他拉着徐阶在廊下的石凳坐下,阳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在他们衣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声音里带着追忆的温热,"龙溪先生讲'致良知'时,恰逢窗外落雪。他说雪覆万物而本性不昧,正如人心..."
一阵清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徐阶注意到赵时春说到激动处,手指不自觉地在地上划着"心"字的笔画。
"徐兄可知,"赵时春突然凑近,声音几不可闻,"严分宜上月又上了一道折子,说我们王学是'异端邪说'"
徐阶眉头微蹙,指尖在石凳上轻轻敲击:"此事我亦有耳闻。不过..."他抬眼望向远处宫墙上摇曳的灯笼,"既然圣上仍准开经筵讲学,想必..."
"嘘——"赵时春突然按住徐阶的手。一只麻雀从他们头顶飞过,落在不远处的桂树枝头。
待鸟鸣声远去,他才松开手,苦笑道:"徐兄初来,有所不知。这东宫里的麻雀,说不定都是锦衣卫的眼线。"
“哎——”徐阶于心中叹息。
远处传来巡宫侍卫的脚步声,两人默契地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下午,徐阶批阅东宫讲官所拟《大学》讲义时,他刻意保留"致良知"相关阐释,却以朱笔圈改敏感词句。
他心想:在这宫中,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徐阶司经局上任第一天。
他就发现司经局云集了朝中的精英分子,他们大多是翰林出身,且年纪不大,在官场中混得时间不长,相对都比较简单 ,容易相处。非但如此,他还发现,在这里活跃着一个秘密组织,成员彼此之间有着十分紧密的联系。
他们总是神神秘秘的仿佛在遮掩什么。
第一天,他结交了两个人,一个叫赵时春,一个叫唐顺之。
在结交的过程中发现,这个组织的成员都是知识渊博之人,不是状元,就是榜眼、探花。互相试探后,才发现他们不仅志趣相投、政见相仿,最主要的,他们都是王阳明的第二代学生——王门学子。
徐阶踏出司经局大门时,天色已染上一层薄薄的昏黄。
酉时初刻,秋日的夕阳斜斜地挂在西边,将紫禁城的红墙映得愈发深沉。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隐约飘来御花园里桂花的香气,混着一丝秋凉。
馆竹携两名青衣轿夫早已候在宫门前,见徐阶出来,立刻躬身行礼。
随后徐阶入轿,车夫稳稳抬起那顶青幔官轿。轿帘半卷,露出内里素雅的绸缎坐垫,四角挂着驱蚊的香囊,散着淡淡的艾草味。
轿子微微摇晃,徐阶能听见轿夫踏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以及远处钟鼓楼隐约传来的暮鼓声——那是报时的信号,提醒京城的官吏百姓,黄昏已至。
轿子穿过长安街,街边小贩正收拾摊子,吆喝声渐稀。
几个孩童追逐着跑过,手里攥着糖葫芦,笑声清脆。
路过一处茶肆,里面传出说书人的声音,正讲到“独眼士子辩状元”的段子,引得满堂喝彩,暗讽嘉靖帝礼法之争的荒诞性。
徐阶眉头微蹙,轻轻放下轿帘——这种民间议论,在嘉靖朝可是大忌。
轿子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青石板路有些颠簸。
徐阶透过轿窗,看见一户人家门口挂着红灯笼,隐约能听见里面觥筹交错的声音——想必是哪家官员在宴客。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更天,小心火烛——”
声音悠长,在暮色中回荡。
徐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官袍——青色,五品。
司经局虽是个清闲衙门,但毕竟是翰林院的跳板,若能在此处站稳脚跟,日后或有机会入阁。
他想起今日在局里翻阅的几份奏章,其中有一份提到严嵩的名字。这位礼部尚书近来圣眷正隆,朝中无人敢触其锋芒。
徐阶暗自思忖:“此人、不可不防。”
轿子转过最后一个弯,徐阶远远望见陆炳宅院的门楣,门口的老仆已提着灯笼在等候。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心中默念:“今日只是开始,来日方长。”
夕阳彻底沉下,京城笼罩在朦胧的夜色中。徐阶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轿内的扶手,想起父亲曾对他说的话:“为官之道,如履薄冰。”
他闭上眼,耳边只剩下轿夫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更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