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一时有些恍惚。
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摇晃,陆炳忽的绽开一抹笑,像雪刃反射了烛光,映入他的眼帘。
徐阶似是明白了,也起身随他出门,还未到陆炳身边。
陆炳已伸手主动扣住徐阶的手肘。
他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容拒绝,又不失礼数。
伞面倾斜的弧度恰好遮住了徐阶回望的视线,青石板上两串脚印很快被雨水吞噬。
他竟是直接拉着徐阶去廊下看太湖石去了。
沈炼怔忡地望着突然空荡的厅堂。
雨声如瀑,陆炳的声音穿透雨幕飘来:"沈大人留步,我们自行观赏便好。"
馆竹要跟着徐阶一起去。
他刚出书房门。
"馆竹。"徐阶在长廊转角处忽然驻足,声音不轻不重,对他隔空喊话:"你且在此候着。"
馆竹的背影倏然僵直,像一张骤然拉满的弓。
他们转过影壁,陆炳的伞沿压得更低,几乎贴上徐阶的肩头:"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方才他盯着馆竹时,"徐阶捏了捏陆炳的腰,眸色深沉,"茶凉透了都未察觉。"
雨势渐猛,远处的竹影在雨雾中模糊成一片青灰色的烟。
陆炳低笑一声:"天公倒是会成人之美。"
徐阶想不通,怎么自己断袖,仆人也是这样的。
书房里,霎时安静下来。
寂静被“噼里啪啦”的雨声淹没。
馆竹明白徐阶和陆炳为他跟沈炼创造独处机会,他回到书房并随手关门。
他站在书房中间,沈炼仍坐在原位。
"我们、到此为止吧,我要追随徐大人。"馆竹的目光里看不到曾经的情义,冷漠道。
沈炼手中的茶盏"当啷"撞在案几上。
碧绿的茶汤泼洒桌案,沿桌案洒了一地。
"何时...决定的?"他声音发紧,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喉咙。
"在跟随大人四处奔波期间决定的。"馆竹脸上不起波澜,淡淡回应。
沈炼猛地站起,案几被撞得移位,桌面上的里的茶汁蹭到他衣摆,像一串漆黑的泪痕。
“你知不知道我为何弃武从文?”
馆竹摇了摇头,道:“不知,但我相信大人!”馆竹目光坚定,侧头与沈炼对视:“定不会为我,便做了这个决定。大人心怀天下,不该将心思放在感情上!”
一阵穿堂风突然掀开窗纸,吹得雨从窗外洒进来。
沈炼望着对面馆竹冷漠的神情,想起最后离别时二人难舍难分的情形。
"你答应过..."
馆竹突然跪了下来。
他的额头抵在青砖地上,“咚——”地一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沈公当登甲科,入玉堂,抱稷契之志,怀庙堂之忧,安可效长卿之惑于琴台耶?"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地面传来,"奴才..不过是随从,且已经决定,终身追随我家大人!"
远处传来一道闷雷,轰隆隆,惊起檐下一只落单的灰鸽。
沈炼上前,突然抓住馆竹的手腕,想说书房西窗下埋着梅子酒,为了与他重逢时一起共饮,可最终只挤出一句:"你明知我对你..."
馆竹没有抬头,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他的食指有常年为徐阶研磨的薄茧,刮过沈炼皮肤时像钝刀割肉。
"奴才斗胆,请大人忘了那些荒唐的过去。"他站起身,退到门边,打开虚掩的木门。
木门开合的声响惊动了梁间的燕子。
沈炼呆立原地,看着馆竹离开的背景,心绞痛难忍。
馆竹去找徐阶他们了。
雨,渐渐停了。
长廊上,徐阶看到馆竹的表情落寞,额头还有一个红色印记,皱了皱眉。
他寻思,这是没有谈妥吗?
他回想那日,沈炼话里有话,应当是为了馆竹,只是不知道他们二人何时互相暗生情愫的。
他们在沈府一直待到夜色降临。
夜色如墨,徐阶和陆炳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馆竹坐在车辕上,不时回头看一眼紧闭的车帘。大人今晚在沈府多饮了几杯,他得仔细照看着。
陆宅门前,灯笼在夜风中摇曳。馆竹利落地跳下车,伸手掀起车帘:"大人,当心脚下。"
陆炳先下轿,徐阶随后扶着馆竹的手腕下轿,月光下他的面容略显疲惫,却仍保持着朝臣的威仪。
"馆竹,随我到书房来。"他的声音比平日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穿过回廊时,馆竹注意到徐阶的脚步略显虚浮,连忙上前一步虚扶着。徐阶侧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我还没老到要人搀扶的地步。"
"大人正值壮年,"馆竹恭敬道,"只是今夜酒烈,馆竹担心..."
书房内,一盏青瓷油灯静静燃烧。徐阶在黄花梨木案前坐下,示意馆竹关上门。烛光下,他的眼神格外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馆竹,你今年二十有八了吧?"徐阶突然问道。
馆竹心头微跳,垂首答道:"回大人,正是。"
徐阶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沈大人今日向我提起你。"他顿了顿,"他想聘你为西席,教你读书科举。"
馆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大人!"
徐阶抬手止住他的话,继续道:"沈氏是江南望族,沈大人为人正直,如今在准备秋闱科举。你若跟了他……。"徐阶没有挑明,话里有话,说着又从抽屉中取出一叠纸,"这是你的身契,我已盖了印。明日便可去衙门销籍。"
馆竹双膝一软,直直跪在地上,青石砖的凉意透过单薄的夏衣刺入骨髓。"大人是要赶小的走吗?"他的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衣摆。
徐阶叹息一声,起身走到馆竹面前:"我怎会赶你走?"他弯腰扶住馆竹的肩膀,"正是疼你,才不能耽误你的前程。你这几年的成长,我是看在眼里的。天资聪颖,勤奋好学,练得一手好字,现在又通晓经史,怎能一辈子做个书童?"
馆竹却不肯起身,反而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二十年前若非大人救小的,小的早已是一具枯骨。大人教我识字明理,待我如弟如子,此恩此德,馆竹此生难报万一!"
徐阶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却仍道:"正因如此,我更该为你打算。跟着我,终究..."
"大人!"馆竹突然直起身,眼中噙着泪光却目光灼灼,"小的斗胆问一句,当年您为何要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奴仆?"
徐阶一怔,眼前浮现出二十年前那个雪夜。还是在松江时,八岁的馆竹因偷吃被人殴打,丢在雪地里,浑身冻得通红,脸也生了冻疮,看着快要冻死了。但是他的求生欲极强,迷迷糊糊中抓住了徐阶的衣角,死死攥紧,那张淤青遍布的脸,像他幼年早夭的弟弟...…
"因为..."徐阶声音微哑,"你看上去...像我弟弟。"
馆竹眼中泪光闪动,却露出笑容:"那请大人继续把小的当作弟弟吧。小的不要功名前程,只愿一辈子侍奉大人左右!"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叠泛黄的纸页,"这几年来,大人四处奔波,馆竹将大人受过的苦,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大人这几年做过的诗,馆竹都誊抄珍藏。大人的抱负,就是馆竹的志向;大人的理想,就是馆竹的追求!"
徐阶接过那叠纸,手指微微发抖。每一页字迹都工整如刻,边角处还有馆竹细心的批注。最后一页上,赫然写着:"愿随大人,生死不渝。"
徐阶长叹一声,将身契慢慢撕碎,"我徐阶何德何能..."
馆竹却突然扑上前抱住徐阶的腿,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大人别赶我走!我哪儿也不去!”
徐阶眼眶发热,弯腰扶起馆竹,替他拭去眼泪:"好了好了,这么大个人了,哭成这样像什么话。"语气中满是兄长般的宠溺,"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就留下吧。不过..."他故意佯装困难,"沈大人那边……"
馆竹破涕为笑,用力点头:"沈大人那边,馆竹今日已回绝!"
徐阶摸了摸他额头的红印,这是用了多大力气磕的头,到现在印记还未消。看来跟他猜想的一样。
“他确定不会后悔?”徐阶与馆竹对视,表情严肃而凝重。
馆竹坚定点头道,:“不会!”
“好!”徐阶从案头取过一方砚台。
"这个给你。上好的端溪紫石,希望你勤加练习。"他思索一下,方道:“沈大人学识渊博,你多与他讨教也无妨,不必断了联系。”
馆竹双手接过,如获至宝:"谢大人赏赐!”他低头苦笑:“沈大人,应当不想在见到馆竹了。"
窗外,一轮明月悄然爬上树梢。徐阶看着馆竹悲伤的模样,于心中叹息。
“你和沈大人……”他欲言又止,终究是没问出口。
"罢了,你去煮碗醒酒汤来。"徐阶吩咐道。
"是,大人!"馆竹的声音轻快如风,脚步声中都透着欢喜。他知道,从今往后,再没有人能把他从大人身边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