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我坐在桌前，冥思苦想，面前摆着纸笔，却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

想来想去，遂决定先用起故乡那些老生常谈的东西：

「从前在天国，大家总说，下级天使就是没有上级天使有本领的，于是也不必提倡说为天国做什么进步的事，还是安分守己的好。这样“安分守己”的话，流传甚广。

倘若下级天使说一句话，做一件事，若与传统的规矩有抵触，便需要有上级天使的赏识，才有立足的处所，而且被恭维得如岩浆一般热。否则，免不了不顺从的罪名，不许说话；或者竟成了大逆不道，为天地所不容，直到现在，这一种天使都会被投到天使监狱去，连累邻居朋友，但凡意志略薄弱一点的下级天使便不免因此萎缩，不由自主地安分守己起来。

所以现在的下级天使依旧被上级天使踩在脚下，如尘土一般，随意碾一碾，或踢踏到别处，被欺侮也无关系，因为总归会安分守己；至于团结起来互帮互助，不让彼此过得艰苦，那更不必提了。下级天使的互帮互助，大抵是谄媚上级式的成功的经营，以及对于一切的忏悔。

但忏悔的下级天使，虽然反对团结，却又未必有自力更生的能力。即做任何专注自己的事是做不来的，只会变成莬丝花缠绕着上级；照他的看法，本该去“安分守己”了，他却又不然，只是莫名其妙地忏悔。

全天堂的下级天使，大抵在如此空气里成功，在如此空气里萎缩自己的心，以至永远的永远。

我想，神创造天使的用处，大约可以毫无疑义了。但我不懂，何以从前的下级天使，能一直不为天国做进步的事，到现在还忍受着上级天使的调教，变把戏给他们看。还是自诞生以来就没有一个想站起来反抗呢？还是虽然有了几个，却终被其他天使攻击他不顺从，都丢进了天使监狱再也见不着，所以没有一个能做进步的事呢？

能使天国进步的下级天使，虽然太觉渺茫，但就天堂现有下级天使的数量，却可以确信将来总有尤为进步尤不顺从的下级天使出现。到那时候，下级天使下面，怕是要添出“堕落天使”这一个名词。

所以我时常害怕，愿天国的同胞们都摆脱阶级的束缚，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之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与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倘若有了炬火，出了太阳，我们自然心悦诚服地消失。不但毫无不平，而且还要随喜赞美这炬火或太阳；因为他照了天使，连我都在内。

我又愿天国的同胞都只是向上走，不必理会这忏悔和暗箭。

每个天使都是一捧浊流，纵使不过一洼浅水，也可以学学大海；横竖都是水，可以相通。几粒石子，任他们暗地里掷来；几滴秽水，任他们从背后泼来就是了。

若他们想拴住水流，便从他们的缝隙中溜走——谁能栓得住大海呢？」……

写完后，我通读全文，犹豫有些地方会不会太激进，然转念一想……管他的呢，他们怕的不是“激进主义”，而是“激进主义来了”，这“来了”都没来，还得下猛药。毕竟，就天国王朝这形势，周树人到这都得想个三天三夜才能写出文章。

……

…………

时至黄昏，天界模拟起来的凉薄天幕堪堪滑落暗处，智天使长踩上「熥天」寂寥而高危的台阶……随着步伐，长发上的灰调渐退，变回原本忠实的暖色，能量在体内转换着，不多时便重归了炽热的黄金十二翼……

踏进深色古朴的殿堂，守卫的基路伯们朝他下跪行礼，待行至大殿，便看到副指挥官玛门跪在王座下首，等候多时。

别西卜施施然走到他跟前，瞥着他，玛门垂下的头颅弯得更低：“殿下，属下知错，还望责罚!但……天国副君正在偏殿等您……”

别西卜挑了挑眉：“哦？”他没再说些什么，神态自若地拐进另一个方向……来到偏殿。

殿内，圆形的聚光草灯自动开启，照亮这处充斥着原木的居所。炽天使长倚着他原木的沙发，在壁炉旁边的长桌前，盯着他走进来。

别西卜的面容染上笑意：“路西菲尔，我亲爱的兄弟，好久不见。”见他停在面前，天国副君没有和他打招呼，而是问：“你去哪里了？”

他偏了偏头，像是看不到自己兄弟面上的冷凝，随口回道：“和往常一样，四处转转。”路西菲尔直直望着他：“我听说了一些有关你的事……”

别西卜轻叹一声：“唉……”他在对面的沙发坐下，悠哉悠哉地翘起二郎腿，“你总是听说我做了这个又那个的……说吧，又有谁说我怎样？只希望你能少些大道理。”

路西菲尔平静地道：“我知道了你和巴尔的所有事。”他眉头微皱，看着对方：“……我和巴尔的，什么事？”

炽天使长的眼神浮现出严厉：“你别想糊弄我，我知道你做了什么!”

别西卜噤声，他收起了笑意，默然，而后道：“是谁说了我什么呢？如果你想给我胡乱定罪，也得给我知道。”

“……伊宁告诉了我，”路西菲尔说，“她从恶魔那里窃听到，你和巴尔有一层……紧密的关系。你背叛了我们，背叛了天堂，将我们的一举一动泄露给了地狱!”

别西卜闻言，冷笑几声，他轻轻道：“殿下，你说我同恶魔勾结，可有切实的证据？”见路西菲尔顿住，他气笑了：“你没有任何实据，全凭她的一面之词，就来指责你的兄弟我。”

智天使长一下变了脸色：“这可真令人伤心!”

路西菲尔的眼里划过一丝疑虑，但他仍是道：“伊宁不会撒谎。”

别西卜眯了眯眼：“你是怎的了？被这个叫伊宁的迷住了双眼。她是有什么本事，让你来为难你的同胞兄弟？她不知从什么地方得来的消息，兴许才是和恶魔勾结了也说不定，来搅乱我们这个神圣的阵营!”

路西菲尔沉默了一下，换了个问题：“最近不在木星天的这些时间，你究竟去了哪里？”

别西卜换了个坐姿，一瞬间显出哀伤而无力的姿态，颓丧地伏在座椅木质的扶手上，惨淡地望向他：“……看来你还是怀疑我……你只管随便去问智天使，他们都能作证，这些天来我一直在天堂。”

天国副君带着复杂的神色看了看他，良久，最终道：“……我会调查清楚这件事。”然后便起身，没再看他一眼，离开了……

目送自己的兄弟走后，天国宰相立马恢复了原样，他布满阴影的祖母绿之瞳晦涩难懂……他想到那个能天使，自己大概是小瞧了她。

傲慢是最大的原罪，狂妄会葬送前程。记住此刻的挫败，他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