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平邱捋一把胡子:“依照崔将军的要求,这是去南广最近的路。”
谢抚观摩半晌舆图,目光在峡关道上停驻:“路途虽近,但崇山峻岭不太好走罢,何不改走阳容?”
甘平邱道:“阳容与南广接壤之处地势低平,几乎可称为一览无余,侯爷和将军的人马走过,对面不可能发现不了。而峡关道隐在山中,见首不见尾,等叛党发现时,已兵临城下,反而能达到奇袭之效。”他望了望崔卓,又笑道:“在下只修经纶,不懂兵法,本来也想着经过阳容,这些还是崔将军指点的。”
谢抚思索片刻,也笑道:“确有几分道理,那便这么办吧。”
崔卓露出点满意之色:“既如此,事不宜迟,我们明日就拔营。”
甘平邱道:“好。侯爷将军尽管前往便是,关卡通行之事不必操心,我定会安排妥当。”
两人应允下来。
“时辰不早了,侯爷和将军稍作休息,直接用午饭吧。我特意请人烹牛解羊,还取了埋了十几年的佳酿,请二位大人一同品尝,就当作饯行了。”
午宴就摆在此处,下人搬了桌椅盏碟,还招来了乐妓鼓瑟拨弦。
甘太守要尽地主之谊,不到半晌,就喝得醉意醺然。他一手持杯,一手击节而歌:“我饮何须劝,正怕酒樽空。君子无鸱夷,一生怀抱向谁开?*”
崔卓听得大笑:“甘太守真是喝醉了,坐上这样的官位,还有什么怀抱未开啊。不过有一点倒是不错,官事何时了,该把饮酒行乐也当作正事来做。”
“哈哈哈……将军所言有理。”甘平邱也跟着笑,“我看是商女尽唱些伤春之词,快些停了,去席上侍奉两位大人饮酒吧。”
一个乐妓在身边款款屈膝,云鬓堆鸦,绛纱衣香。谢抚拦下殷勤捧钟的手:“我自斟自饮惯了,有人在身侧我反而不自在。”
崔卓乐见其成,将人一并揽入自己怀中,左拥右抱道:“菰城侯,你就是太拘谨了。这么小的年纪,不近女色,这辈子还有什么乐趣?”他伸手捏住乐妓下巴,端详两眼,但见美人玉颜羞绽,色如凝露:“这一看便是甘太守特意寻来的佳人,怎能白白辜负了大人的好意。”
“将军说的什么话?”甘平邱圆场道:“侯爷若不喜欢女子侍奉,我这里也有手脚规矩的小厮可供驱使。”
崔卓一挑眉,看热闹般干笑了两声:“还有青涩的啊。”
不多时,果然来了个穿戴齐整的侍从,只是年岁看着也太小了,他一脸紧张地在谢抚身边坐下,手脚都僵硬得不知如何摆放。
谢抚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面色发白,不像个熟手,两只眼睛巴巴地盯着他的面颊,像是生怕他说出什么拒绝的话来。过了一会儿,才试探性往他的杯中注了酒。
谢抚端起酒杯,他大松一口气,岂料拿着酒壶的手一滑,大半壶酒就这么泼洒出来,沾污了谢抚的衣襟。他吓得连连告罪,拿着帕子手忙脚乱地擦拭酒液。
甘平邱被落了颜面,大声斥责:“不中用的东西,侯爷身侧,怎敢如此冒失。”
“没事的。”谢抚温和地制住那侍从的手,对甘平邱道:“小事而已。只是我确实不喜欢别人伺候,就别责怪这孩子了,让他下去休息吧。”
“侯爷替你求情,还不快滚下去。”
甘平邱复举起酒杯:“咱们继续,不要叫我的过失打搅了两位雅兴才是。”谢抚跟着举杯。
甘太守好饮,但酒量难以恭维,几轮下来,崔卓还似没事人一般,他已眼神迷离地靠在案上。
“甘太守,我也敬您一杯,还要向您请教一件小事。”谢抚道,“我从城外到太守府,一路上都不见巡逻的衙役,就连官府也门可罗雀。但街市秩序井然,无人争强斗狠,这是怎么做到的,难道江陵郡就没有恶事发生吗?”他轻笑一声:“小侯想要让菰城长治久安,还需向太守讨些经验。”
甘平邱原本耷拉着脑袋,一听这话又起了精神,得意之色溢于言表:“这我可……我可不是自夸,我在此地做了十年的官……江陵的每一寸土地我都走过,每一条河的水我都喝过。我有多了解这里……就对江陵下了多少功夫。如今才能让百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他话到兴头,摇摇晃晃地行至谢抚跟前,相见恨晚地握住他的手,“侯爷,你说百姓所求,不就是饱食暖衣吗。若是人人鹑衣百结、饔飧不继,即使严刑厉法,又有何用,徒增仇怨耳。”
谢抚赞同地点头:“只是人人饱食暖衣也不是件易事。”
“所谓天下拙,刑政彻。上安下顺,风清弊绝。**”甘平邱眼睛微微眯着,说话一字一顿地,“人要守拙,老夫看,为官也是,越要取巧越要钻营越要插手,事情就越复杂。如若缄口不言,视而不见,以逸待劳,事情也不见得会坏到哪儿去。一条河要改变流向,就让它改变好了,流到哪里人不是照样喝呢?侯爷您说是不是这样的道理?”
谢抚还未回答,甘平邱自己先笑起来,站不稳般向后踉跄几步:“哈哈哈,老夫今日真是喝醉了,和侯爷说了些不着调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