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之月，日在毕，昏翼中，旦婺女中。*

彼时距离攻克南广已一月有余。

“朝廷什么时候派人接管南广与江陵？”

自南广侯伏诛以来，两地分别由谢抚和崔卓的兵马临时驻守。两人奉命将原有的兵力另行收编，登记造册，软禁在江陵郡郊外的一座山庄中，并派重兵把守。这些人参与谋逆，不能再留守本地，之后会并入其他将军的行伍。按近年来的人丁分配，大概率要去北方牧昭将军麾下，镇守苦寒之地。

南广和江陵两地连民兵、舍人、游侠都被扣押，无人维持秩序，遑论处理日常繁复事宜。

谢抚问：“该当如何？”

崔卓道：“侯爷再调些人来吧。”

“你怎么自己不调人过来？”谢抚无奈道，“圣主那里怎么说的？”

“弋阳正好发生了点事，急需人手，我也是有心无力啊。”崔卓双手一摊，“圣主命我们自行权衡，想来想去也只有靠侯爷你了。”

菰城离此处比弋阳离得更远，谢抚只好命蓝玉成回朗州又调来一些旧部，如此折腾了一个多月，终于难以忍耐。

崔卓用小刀解羊，将肥瘦相间的炙肉丢进嘴里：“什么时候，应该快了吧。”

谢抚道：“我在南广的人力都要超过自己的封地了。”

崔卓抹了抹唇边的油渍：“菰城有李沐替你守着呢，出不了什么乱子。何况这里山明水秀，寻常人想寻这么个闲云野鹤的地方都不得。”崔卓寻托词，将自己半数人马撤出江陵郡后，确实过上了甩手掌柜自在逍遥的生活，但“闲云野鹤”四字和谢抚的境遇实在相去甚远。

“何况，南广地处两水交界，水路通达，想要什么物件不都垂手可得。”谢抚一入驻南广，便解了晋水上的戒严令，因而往来船舶络绎不绝，两岸欣欣向荣。“姚觉放着这么好的渡口不要，做些拥兵自立的蠢事。来往收些路费，开个过关集市，都够南广一年开支了。”

谢抚听到这里，不由望了崔卓一眼，正好对上他停留的目光。他已停下手中酒肉，案上的木炭在他双眸里映出明亮的两簇火光。火光被风吹得晃了晃，谢抚缓缓道：“既有这么好的渡口，当是兵家必争之地。”水路可以运送货物，便可运送粮草、兵器，可以截断来往水军。“他即便不称王，也不见得守得住。”

崔卓双目一缩：“侯爷这是何意？乱臣贼子终是少数，大晋多的是忠臣良将。”当今局面已值风雨飘摇，与姚觉一般身怀野心各行其是的人不在少数，版图离四分五裂几乎只剩人来揭开遮羞布了，然而他这话说得诚恳，面不红耳不斥。

谢抚不置可否，指尖轻轻点了点酒杯，淡淡道：“我的意思是，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久了，小侯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崔卓凝眉，饮下一杯水酒，不再言语。

不及五日，崔卓带着一道圣旨来谢抚府上，圣主宣谢抚入京受赏，以表嘉他在平定南广中立下的战功。

京畿重地，不能领兵，谢抚点了亲信十余人，与崔卓同行，前往雒阳。

谢椒、方佩、赵仪自在其列。李沐听儿子遭此卒变，一连修书三封，字字泣泪，婉转地将人要回了菰城。至于明帆，自青薇宫一别，便没再见过。

那日击败六转月轮之后，谢椒顾念谢抚的安危，将哑女留下的解药分发给众人，连夜赶往江陵郡。临行之前，她将混元掌秘本交给明帆：“山下清醒室三道石门，能开启第一道时即可着手修练功法。”明帆愣愣接了，转眼去看慈郁，谢椒也望向他，意有所指道：“有些事即使独自承担，旁人未必领情。与其自行其是，不妨问问他的意思。”

谢椒与谢抚汇合之后，将青薇宫所经历之事尽数告知。

“明帆本是为师门求援而来，眼下青薇宫危难已解，他若想留在山上，就不必勉强了。”

谢抚应是，问道：“眼下春来江水的线索断了，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先看看崔卓要做什么。”谢椒道，“你说他在借道之事上有意加害你？”

“与其说是加害，不如说是试探。”谢抚道，“试探我行军作战的本事。如同现在撤兵放权，将利益拱手相让，又像在试探我是否有逐鹿的野心。但具体是何用意，我也想不分明。”

雒阳行途过半，奄至云州，车马停在一间客栈购置补给。客栈对面开了家典当铺，这也是惯常的做法，游客旅人缺乏路资时典当身上的财物，正好去客栈食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