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妤两人夜奔数十里,不辨方位,一路直行,风落在耳后呜呜作响。直到眼前景色变换,才发觉已逃至梅川外。
两人正身处一片森林之中,枯枝夭矫,草叶衰败,乃凛冬气象。这里离梅川不远,但谢妤从未踏足过,不知是什么地方。静夜沉沉,天上浓云集聚,唯留疏星数点,两人借着微末之光在苍穹笼盖之下胡乱行路,终于迷途,索性驻足歇息。
谢妤席地而坐,运功调整内息,不过一点功夫,激荡的气血便平复下来,昏沉的头脑叫冷风一吹更加清醒。她吐出那口黑血后,毒已解了大半,此时稍一运功,便尽数逼出体外,可见云夫人所言非虚。她抬头见谢鱼靠在她身旁的一棵树上,手上血已经止住了,但血迹留在指掌间,令人目不忍视。
谢妤撕下衣摆的布料,替他裹伤。谢鱼倾身在她身前,她看不见对方表情,反而更容易开口:“若是等一会儿云家的人追上来,你不必管我自己逃走吧。”谢鱼平放的手一顿,霎时抬头,谢妤不与他对视,“他们要找的人是我,你悄悄离去,不会有人阻拦你的。他们想要春来江水,不会立时杀了我。”
谢妤嘴上这般说,心里却是另一番打算。她如今孑然一身,若是逃不脱,大不了就是拚却一条性命,拖上几个垫背的一同下地府罢了。谢鱼不知道信了没有,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了声“好”。
话音甫落,但听“嗖”的一声轻响,一个黑漆漆的物什破风而来。谢鱼想也不想就在她身前一拦,闷哼一声,已然中箭。那支重箭从他后背刺入,肩胛骨透出,直将他钉在树上,箭尾如鸟羽轻摆,去势不绝。
其后另三支箭镞疾飞而来,谢妤得了一个缓冲,火速拔剑出鞘,削去三支箭头。黑暗中一个魁梧人影从林后打马而来,他身后跟着一群武者,俱身骑良驹,一时间马蹄声哒哒作响,两足哪里比得上四足,难怪追来的如此之快。来人气势凌然有序,令人望而生畏。
谢妤不敢乱拔箭,只能斩去前后首尾,将谢鱼负在背上,向森林深处发足狂奔。林叶簌簌展动,她一边避开冷箭,一边在飞身跳跃。她将全身的内力都聚于足下,不敢开口说一个字,生怕真气外泻。
然而,背上的人越来越沉,谢妤悚然一惊,料得对方性命垂危,人不清醒时往往难以调整姿势,便显得沉了。正当此际,脖子上传来一点湿意。
谢妤仿佛被烫到了一般,稍稍放缓了脚步,问道:“小鱼,你在哭吗?”
谢鱼道:“我没有哭,是下雨了。”
谢妤抬头看了看,脸上也感到一点麻痒,天上竟然真的在落雨。
背后人轻微地挣扎了一下:“把我放下吧,这样走得快些。”他声音也变得虚弱,“云府的人抓了我也没用,不会为难我的。”
她知道现在将谢鱼放下,他定然无幸,便不肯应允,反而在背后轻托了他一下。
“为什么要替我挡箭?”谢妤问道,“你方才不是答应了我自己先走吗?”
“对不起。”谢鱼的声音很轻,谢妤不知道他在对不起什么,明明是他为自己挡箭,却反来向她道歉,“小姐,你知道吗,侯爷在收我为徒时,曾问我如果有一天,他的儿女遇到危险,我愿不愿意以身相代,我说我是愿意的。”他说完话,脑袋轻轻搭在她肩头,不再动了,像是睡着了一般。
谢妤终于停下脚步,眼前是一片悬崖,无路可走了。她跃上一棵高树,将谢鱼放在树杈之间,疾点他伤处周围大穴。对方脸上血色全无,好在箭上没有淬毒,他只是暂时昏迷。“可是我不愿意你为我死。”谢妤对他轻声道。谢鱼睫毛微微颤动,不知是否听见。
谢妤将长剑解下握在手中,屏息等着敌人追上。最先到来的果然是那个被唤作小将军的夜行人。骏马在崖边停足,几块石头被卷得滚落山崖。夜行人跳将下来,向下探了一眼,崖深数百尺,底下是湍急喧豗的水流,在昏暗的夜色中看不出深浅。
他微微皱眉,目光刚往上看,一道人影忽得扑面下来。他举剑在头顶一格,将将挡住直刺的剑尖。谢妤一招未中,当即后撤隐在林中,此地林木密布,不像云府空无遮蔽,使起‘春来江水’的步法来事半功倍。
谢妤如鬼似魅地萦绕在他周围,不多时便在他身上留下数道剑痕。夜行人看不清她的身形变化,只好听声辨位,等风声在耳边一吹,人已收招不知隐于何处了。他几次受制,怒极反笑,在林中踱了几步,扬声道:“谢小姐,你是来无影去无踪,那替你挡箭的同伴呢,你要对他不闻不问吗?”
他目光钉在幢幢树影之间,舔了舔手臂上的剑伤,忽得足尖用力,抵住一棵高树:“这一棵,闻着血腥味格外重。”
“劈嚓”两声脆响,树顶的枝干断裂,谢鱼眼见就要从树上摔下来。一个人影飘然而来,夜行人像是有所预料般抽剑挡在身前,两只眼珠阴沉沉地望着谢妤:“你终于肯现身了!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
他内力陡然勃发,谢妤握剑的手仿佛被黏在剑柄上,偏偏无处发力,被震开数丈之远。谢妤虽借步法让夜行人吃了不少暗亏,但武功到底不如对方,几招下来,已被摸清了深浅。夜行人向她踏了几步,果然收起了谨慎御敌的态度,轻视般笑了笑:“谢小姐还在挣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