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沉寂无声，辜砚白从小憩中醒来。

睁眼时，手边是空的，孟酌不在身边。

似是还未从梦魇中脱离，他眼底的阴鸷满得快溢出来，浑身透着无边的寒意。

越过上前伺候的内侍，辜砚白径直往外殿走。

卢遥忙拿着外袍紧跟其后。

入眼看到趴在桌案前的孟酌，辜砚白无悲无喜的瞳眸才转动下，随之一口气深深呼出。

孟酌拿着笔，墨水花了脸都不知道，埋头专注地勾画着什么。

“怎么不睡一下？”辜砚白上前，抵着他的额头，把他快碰到纸上的脑袋抬起来。

抬起头，孟酌毫无知觉地抹了下脸，脸更花了，朝着辜砚白笑，“闲来无事，属下最近从这本《万象机枢》新学到一种制动机关。”

孟酌站起来，把他画了几天的图纸摊开，展示给辜砚白看，“属下把制动组合到十字.弩上，设计了一种机弩，不仅可以连发，而且箭簇靠制动爆发，即使不擅弓箭的人，也能轻易使出十足的杀伤力。”

辜砚白神色专注，一一掠过孟酌画在纸上的图样，精密的结构都清晰地刻画出来。

“有这几张图纸，寻些工匠便能造出来。”孟酌眸色明亮，“属下想着，到时候能给翊麟卫每个人都配上一把。”

在行宫被死士围攻，看着翊麟卫一个个倒下，那件事一直压在孟酌心上。

虽说护卫辜砚白是翊麟卫的使命，但孟酌无比希望每个人都能活着。

所以他想造一批机弩，减少近身厮杀，便能减少伤亡。

但凭他那点俸禄请不起工匠，这事还得辜砚白点头。

“陛下觉得如何？”孟酌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辜砚白。

“很好。”辜砚白赞赏点头，这件机弩无疑可以大大提升翊麟卫的战力，“朕会交由军备司去造。”

“谢陛下。”孟酌露出笑容。

见辜砚白眼底暗青，脸色不太好，孟酌侧过脸，凑近了点问，“陛下怎么了？没睡好吗？”

辜砚白目光落在他沾着墨的脸上，绷直的唇角一松。

他搂过孟酌的肩，把人抱进怀里，声音低缓道，“方才，朕梦见你走了。”

孟酌后腰一僵，茫然地抬起手，放到辜砚白的背上轻抚，好话张口来，“陛下对属下这么好，属下为什么要走。”

肚子里微弱地蠕动了下，辜砚白也感受到。

他们第二个孩子很快要出生。

梦魇里的不安仍萦绕在心口，辜砚白把人抱得更紧，“孟酌，除了离开，朕什么都可以允你。”

孟酌真没想走，但辜砚白都这么说了，他眨了眨眼，“那等孩子出生后，属下想继续回翊麟卫。”

他既不愿当皇后，那就不当吧。

过了好一会儿，辜砚白才松口，“好，朕允你。”

*

孟酌临盆的时日逐渐地接近。

在这期间，朝中发生了两件不平事。

一件是行宫行刺的幕后黑手，那个关押在刑牢的夷人，被救走了。

刑牢看守森严，显然有人接应。

好在在此之前，沈非已经撬开他的嘴，得知行宫行刺只是试探，中夷计划年底前将对大宛开战。

禁军一路追击，最终还是让那人逃回中夷境内。

将军佟岳率领大军镇守东南边境十多年，而东南边境正是大宛与中夷接壤之地。

另一件事，朝会上大将军佟岳接到调兵令时，提出让女儿佟婉入宫。

辜砚白此前已下旨令朝臣不得再干涉后宫，违者革职。

自恃战功显赫，佟岳不甘于如今的权势，竟持调兵令公然奏请，陛下何时册封佟婉为后，大军何时出发赴边境。

辜砚白震怒，当场让佟岳交出虎符。

当年为了与太子一党对抗，辜砚白与将军府联手，登基后授十万虎符兵权给佟岳。

如今佟岳在军中威望极盛，连辜砚白都有所耳闻，佟岳率领的大军只认他这个将军调遣，不认虎符。

是以佟岳毫不在意，他认定，为平定东南境，辜砚白无兵可用，这虎符还得回到他手里。

朝臣跪伏一地，为佟岳求情。

而那张调兵令，满朝武将，竟真无一人站出来接。

东南边境战事随时可能爆发，而领军之将，迟迟悬而未决。

连深居后宫的叶太后，听闻之后都担忧地出面，劝辜砚白立后只是一个名分。

辜砚白不为所动。

风雨如晦。

明明是白天，天色却黑压压不见半点日光。

闷雷滚滚，瓢泼的暴雨往宫檐下灌。

卢遥打着伞遮在孟酌身前，劝道，“雨下得急，主子要不还是进殿，让奴才们去接太子殿下回来。”

“没事，我去一趟。”孟酌摆了摆手。

佟岳被褫夺虎符的事，连宫中洒扫的宫女都有听闻。

太子太傅是将军府的二公子佟雅南。

孟酌本以为，辜砚白会给辜守霖换太傅，但辜砚白并没有，而且这几日辜守霖都照常地去南书房上学。

孟酌心中不安，时辰一到便去南书房接辜守霖。

见孟酌要冒雨去南书房，卢遥忙扯着声对几个内侍急喊，“还不赶紧去抬轿辇过来。”

“不用。”孟酌接过内侍手中的伞，自己打伞行色匆忙往南书房赶去。

几个翊麟卫隐着行迹紧随其后。

行至南书房，孟酌收起伞，将雨水打湿的披风解下。

轻车熟路地上二楼，孟酌迎面撞见太子身边的宫女玉姜。

正要去找人，玉姜一脸惊慌失措，“殿下出事了！”

孟酌脸色一变，快步上前，踹开书房的门。

辜守霖神色痛苦，闭着眼倒在桌面上，半边小脸泛红肿胀，小孩细嫩的皮肤薄，透出血痕。

站在太子身边的佟雅南，看向孟酌腰间露出惊诧的神色。

心猛地一揪，孟酌瞪着眼，直接上前拎住佟雅南的领口，扬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佟雅南脸上。

他和辜砚白放在心尖上疼的孩子，佟雅南算什么东西，竟敢对辜守霖动手。

怒火燃了孟酌的理智，他不管不顾，接连一个又一个耳光甩在佟雅南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