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立秋将至，叫了一整夏的蝉有气无力地低鸣。

孟酌身体底子太差，伤虽好了，但身子月份大起来，身上总不大舒服。

何筠三天两头地被召到养心殿，给孟酌调养身体补气血。

多亏何筠的医术，孟酌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起来。

手腕握起来没那么瘦骨嶙峋，脉象平稳，何筠没再给他开安胎药。

近八个月的身子行动多少有些不便，而且这人正得宠，性子越发懒散，成日里能躺着绝不坐着。

这个孩子倒是随了他的性子，不闹人，偶尔轻缓的胎动都慢悠悠的，跟小猫咪伸懒腰似的。

暑气将消未消，孟酌没穿鞋袜，斜倚在背荫的宫檐下，手里拿着纂刻刀正雕琢一个小零件。

身旁放着几张只有他自己能看懂，鬼画符一样的图纸。

他在给辜守霖准备五岁的生辰礼。

太子个子渐长，已经开始跟着沈非习武，而孟酌要打造的，是一枚机关精巧外观隐蔽的袖箭，即便是小孩子，也能轻巧使出来，且杀伤力十足。

皇宫中少不了权谋争斗，太子身份尊贵，也极容易遭遇刺杀。

孟酌想送辜守霖一件防身之物。

既然是生辰礼，所以孟酌等到午后辜守霖去南书房上课，才捧着一堆小零件，找了处阴凉地方坐下雕琢。

辜砚白没在养心殿，这天是离恨天毒发的日子。

行宫烧毁后，辜砚白命人在养心殿西面的一处宫殿，辟了一方汤池。

之后两次毒发都在那边，由何筠行针，封闭五感入定，辅以药物，如今发作的时间已减至三个时辰。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要出意外了。

翊麟卫在殿外护卫，而沈非奉辜砚白的命令，留在养心殿守着孟酌。

他靠在柱子上，半歪着脑袋，颇感兴趣地琢磨孟酌放在地上的图纸。

何唯川着急忙慌地赶到养心殿门口，逮住一个宫人问，“沈统领在哪？”

宫人给他指了方向，何唯川一溜烟从檐廊下跑过，还没见着人就喊：“沈统领！”

后脑勺让小块木头砸了下，何唯川忙转回头。

“跑过头了小太医。”孟酌上身往后仰，笑盈盈地喊住他。

沈非从柱子后面绕出来，“出什么事了？”

何唯川额头上都是汗，急喘气，“我爹病了！”

此前尽心尽力地为孟酌调养身体，何筠一趟趟地往养心殿赶，到底年事已高，在夏末的尾巴，何筠中暑病倒。

喘了几口气，何唯川焦急地望着沈非，“我已经给我爹喂了药，但他昏睡不醒，进不了宫。”

辜砚白身上的毒一直是绝密，鲜有人知，连何唯川也是因为孟酌有孕的事，才知道模糊的情况。

只有何筠知道如何为辜砚白行针。

沈非安抚地拍了拍何唯川的肩膀，“你先回去照顾好何院使，我去禀告陛下。”

孟酌一骨碌地站起身，怀里的零件撒了一地，他惶然地拉住沈非，“我也去。”

沈非知道孟酌在想什么，不禁拧起眉，张了张口还是没有多嘴，况且他拦不了孟酌。

沈非先往西面赶去。

“阿川帮我捡一下。”孟酌把手里的东西塞给何唯川，转身就要走。

一旁的卢遥提着孟酌的鞋子，忙蹲下身，“主子，鞋。”

汤池中备好药材，散着热气。

听完沈非的禀告，辜砚白神色没什么波澜，“知道了，退下吧。”

血脉中一股试图掌控辜砚白神智的狂躁正逐渐苏醒。

辜砚白沉沉地压着喘息，走进汤池中。

虽不能压制毒发，但至少这药池对毒发时的灼心之痛，有轻微的缓解之效。

孟酌绕过屏风进来，便看到辜砚白坐在汤池中，浅青色的水没至胸口。

“谁让你进来的？”辜砚白蹙起眉，眼底蒙着一层阴戾，冷声道，“出去。”

孟酌看他的状态，知道快毒发了，于是直接抬手解开外袍，扔到地上。

身上穿着一件浅色中衣，孟酌挺着肚子，小心地扶着池沿下水。

药浴的汤池没有很宽，孟酌两步便到辜砚白身前。

怕他滑倒，辜砚白站起来扶住他。

氤氲的水汽弥漫在两人之间。

“陛下，怎么不用属下压制毒发了？”孟酌的目光从辜砚白湿透的胸膛抬起，睁着黑亮的双眸望着辜砚白。

明明同住同睡，辜砚白毒发时却宁愿泡三个时辰的药浴，也不用他这个药引。

孟酌很是不解。

辜砚白看着映在他眼底的水光，稳着心神道，“你的身子不方便。”

从行宫回来后，辜砚白更确信，孟酌并不知道他这个药引会让辜砚白加速毒发。

而以孟酌这个性子，要真知道了，指不定会躲得多远。

辜砚白想扶着他上去，但孟酌站在原地不动，眨了下眼道，“我怀阿宝的时候，陛下不是这么说的。”

有辜守霖那会，辜砚白一样会用他压制毒发。

往日的刻薄，终于有朝一日成了扎在辜砚白心口的回旋镖。

心脏一阵绞痛，辜砚白喉结滚了下，抬手轻抚他的后颈，低哑着声道，“以前是朕薄你。”

孟酌并不是想控诉辜砚白欺负他，只是想表达，可以像以前那样压下毒发。

辜砚白一句道歉，孟酌心底莫名地涌起迟来已久的委屈，以及一种他不太理解的未明心绪。

心在胸膛乱而快地搏动。

孟酌莞尔一笑，很轻地摇了摇头，“陛下轻一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