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

盛京城西，十万军队整装待发。

宫门城楼上，孟酌和何唯川并肩坐在一处石墩上，说着临别前的话。

不远处，沈非站在辜砚白旁边，谈着军情。

想起阿宝出生时的凶险，何唯川皱着眉，又拉过孟酌的手腕把脉。

孟酌顺势依偎在他肩上，说着浑话，“这么放心不下，要不不走了？”

“应该还有几日临盆？”孟酌戳着他的软心肠，拖着声道，“阿川我好怕。”

“……”何唯川把着他平稳的脉象，犹犹豫豫真的考虑道，“那我等你生完孩子，我再去找沈将军。”

孟酌蹭地抬起头，笑出声，“开玩笑的，陛下都让何院使住宫里了，有你爹在，还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再说，你跟沈将军两人才刚……”孟酌轻拍了下何唯川的后腰，果然何唯川整个人一僵，脸红得不能看。

“我要真把你留下，沈将军不得恨死我了。”孟酌这没良心眯着眼笑，“你真舍得让沈将军行军路上一个人孤枕难眠啊。”

何唯川拿起孟酌的手，丢开，他脸皮薄但直肠子，说话从不绕弯子，“你当生孩子是儿戏呢？而且你这种体质，我肯定会很担心你！”

孟酌喉间哽了下，脸上还挂着笑容，重新依偎在何唯川肩上。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沈将军是我喜欢的人，你们对我来说都很重要。”何唯川声音不小，在他耳边说得认真。

“知道了。”孟酌不乱说话了，看向辜砚白和沈非并肩而站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没话找话似的问，“既然我和沈将军都很重要，那你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的是沈将军？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何唯川轻推孟酌靠在他肩上的脑袋，对这人会提出这种问题很不理解。

“怎么不一样？”孟酌虚心请教。

何唯川略加思索，眼底是安宁满足的神色，他告诉孟酌，“我会希望你身边有爱你之人待你好，但我希望沈将军身边那个人是我，想要他只与我一人心意想通，云雨之事只同我一人做。”

“这就是喜欢。”

孟酌久久地看着微微浮白的天际，一直以来不懂不明的心绪在此刻拨云见雾般明朗。

胸口一阵悸动，孟酌露出明媚的笑意，和好友道，“那我应该，很喜欢很喜欢陛下。”

“还好这次有陛下在，能让你少受点苦。”何唯川欣慰地松了口气。

孟酌摸了摸肚子，仰起张扬的眉目，欣然道，“等会我要去告诉陛下，我很喜欢很喜欢他。”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日出前一片苍茫寂寥。

出发的时辰到了。

沈非望着远处的军队，面露忧色。

这十万军队是驻守皇城的禁军。

如辜砚白所料，佟岳的大军不听虎符调遣，从盛京出发往东南境更快，于是辜砚白调了禁军让沈非带走。

同时让兵部发文从北边调军回盛京。

但这中间有个时间差，沈非领军出发后，皇城只剩两万守军。

方才禁军回报，将军府负隅顽抗，佟岳在府兵的护卫下逃了。

佟岳手中有十万军队。

而从北方调的军队到皇城至少要半个月，这期间如果佟岳造反，皇城里的两万守军当如何抵挡得住。

当年辜砚白能夺权上位，自有坐稳这个皇位的谋略魄力。

辜砚白面不改色，凛然道，“佟岳若真能杀得了朕，那这位置换他来坐有何不可。”

东南边境的战况不会再等他们半个月。

帝位之争，成王败寇，辜砚白看了眼城墙上的烽火台，果断对沈非道，“出发吧，替朕打好东南的战。”

沈非抱拳行礼，“属下定不付陛下所托。”

见辜砚白和沈非动身走来，孟酌站起来，对何唯川说，“我再送送你。”

对孟酌来说，何唯川是他敞开心扉交到的最好的一个朋友，一想到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孟酌一颗心空落落地不舍。

送何唯川下城楼，孟酌又一路送他走过宫道。

出了城门，随从牵马过来，沈非先翻身上马。

“别送了，你这个身体快回去歇息。”何唯川见孟酌难过的眼神，一时鼻子也有点酸。

孟酌点了点头，“记得写信。”

从认识孟酌起，何唯川就一颗心操不完，这会临走他更是忧心忡忡。

迟疑了一会，凑近孟酌压低声道，“之前我模糊听到我爹说，其实你的体质并不是替陛下解毒的药引。”

孟酌的神色瞬间冻住，喃声接道，“什么？”

“唉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和你那个会加速陛下毒发。”何唯川小心地瞄了不远处的辜砚白一眼，念念叨叨地小声嘱咐，“不过陛下的毒我爹已经想到办法了，就是那事儿，你暂且克制……”

后面的话孟酌已经没听进去。

他不是没注意到异常，当时孟世皖会提出送他入成王府为辜砚白压制毒发，就已经很不对劲。

这才是真相。

从最初，他喝那十年药改变的体质，就是为了杀掉辜砚白。

而辜砚白恐怕从在成王府时，就已经知道，与他欢好，会要了辜砚白的命。

可辜砚白还是爱上他。

孟酌手脚冰凉，心像被摁着，沉得喘不上来气，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何唯川拍拍他的肩膀，转身朝沈非走去。

拉着缰绳，沈非俯身伸手，挽着他的手臂，将他拉上马。

风吹进眼睛里，孟酌恍然回神，往前走了几步，挥着手朝何唯川喊，“阿川，要平安回来。”

马头掉转，何唯川和沈非同乘一马，他抬起手留给孟酌一个背影，“走了。”

眼眶拼命挡着上涌的泪，孟酌转过身，看向辜砚白瞬间，通红的眼皮一颤，大颗眼泪夺眶而出。

城门下，两人快步走向对方。

清晨寒意重，辜砚白摸到孟酌似冰的手，解下披风裹到他身上。

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悲伤裹挟，孟酌哭得收不住，抵在辜砚白胸口，失控地哽咽出声。

他第一次知晓自己的心意，有多喜欢辜砚白，就有多为辜砚白心痛难过。

却只能借口不舍好友离开，抱着辜砚白泣不成声。

辜砚白没想到何唯川离开，孟酌这么伤心，他很深地叹了口气，擦掉孟酌脸上的泪，“不哭了。”

孟酌止不住眼泪，咬住唇狼狈地抽噎了声，哽得肩膀一抖一抖。

他难过得眉头紧皱，连鼻尖都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