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

院子里有石桌石椅，孟酌手肘托着下巴，面前放着糕点，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放。

辜砚白和衣从房间里出来，走向孟酌。

他的状态好些，何筠已经将他身上的针下了。

“味道如何？”辜砚白在他边上的石椅坐下，买的时候听掌柜的说，这几款在他们铺子里卖得最好。

“还不错，但……”孟酌抬手接住往下掉的酥皮，在辜砚白等待的眼神中，唇角微扬道，“不够甜，没有宫里做的好吃。”

辜砚白衣袖下的手一紧。

把手里的糕点吃掉，孟酌侧过脸，眉目在月色下柔和舒展，神色轻松自然道，“不过刚吃了解药，正好压压苦。”

辜砚白马上反应过来他说的解药是什么。

下颌线紧绷，辜砚白很少会露出焦灼的神色，他闭了下眼，语气不稳道，“孟酌，我寻你，不是因为这个。”

他不是为了利用孟酌解毒，才一路寻到这里来。

孟酌点了点头，不在意道，“我知道。”

如果真是那样，辜砚白只需要派人把他抓回去，根本用不着拖着这样的身体颠沛流离。

但辜砚白确确实实需要孟酌，若再不解毒，他将命不久矣。

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心口，漫过喉咙，辜砚白深黑的眸底一片水光。

一想到解毒的三年，孟酌所会遭受的折磨，辜砚白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孟世皖早已身死，辜砚白满腔的怨恨无处宣泄。

紧蹙着眉，辜砚白眼中的心疼和不甘化成浓重的红痕，抗拒道，“我不想那样对你。”

这是辜砚白想放在心尖上宠捧在手心里疼的人，要他如何接受，孟酌会被七情断绝的自己无情践踏三年之久。

孟酌抓着辜砚白的手缓缓收紧，柔声道，“辜砚白，是我愿意的。”

面对佟岳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依然面不改色的辜砚白，在此刻神情瞬间崩塌，双目通红，眼泪无法抑制地滚落。

声泪俱下，辜砚白哭到肩背止不住发颤。

指尖沾着辜砚白的眼泪，孟酌倾身上前，张手将辜砚白抱住，“带我回去吧。”

*

回宫后，辜砚白把翊麟卫交给孟酌，让他如愿继续当侍卫。

翊麟卫每人都配用机弩，而孟酌使弩无人能出其右，成了沈非走后当之无愧的统领。

除了恪尽职守护卫陛下，孟酌作为药引，每月一次到养心殿侍寝，开始为辜砚白逐步化解离恨天的毒性。

一夜烛火未熄。

天光白蒙蒙时，孟酌才从溺水似的窒息中喘过气来。

他无力地趴在床沿，清瘦的手臂垂落，手腕处是五指分明的抓痕。

而半露的肩背上，斑驳红痕从颈窝蔓延到肩胛，还有着几处微微渗血的咬印。

内侍太监低垂着头，送热水进内殿，伺候辜砚白盥沐更衣。

卢遥端着一个小碗，送到床榻边，细声提醒道，“孟统领，这是避子汤，陛下吩咐，让您尽快服下。”

避子汤也是药，味苦难闻。

孟酌连手指头都使不上力气，缓了口气，哑声道，“先放着，我过会喝。”

快到早膳时辰，他想着等会先去拿几块糕点，这样喝完嘴里苦能压一压。

之前已经让辜砚白惯出习惯来了。

卢遥犹豫着，还没将碗放下，辜砚白回到床榻边。

他换了身干净的深色衣袍，走动时衣袂垂落扫过地面，贴身的中衣衣襟微敞，显得肩背厚实挺拔。

俊美不凡的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垂着无悲无喜的双眸，声音凉薄至极，“为何抗旨？”

孟酌还趴着，下意识喃喃地软声应，“……药苦。”

话音刚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钳住他的脖颈，把他从被褥中生硬地拖起来。

被迫跪坐起身，几乎要扼断咽喉的窒息让孟酌痛苦地皱起眉，双眼泪痕未干，他艰难地发出一声，“陛下……”

但辜砚白根本不听，接过卢遥手中的药碗，怼到孟酌的嘴边。

苦到头皮发麻的药硬灌进喉咙，孟酌呛得脖颈通红，抬手去抓辜砚白的手腕。

然而辜砚白漠视他的挣扎，眉目间无丝毫波澜，直到将整碗避子汤灌下去，才松开手。

“咳！！！”孟酌呛咳不止，躬着背伏在床上，脊骨嶙峋地一颗颗凸起，细细地颤抖。

“避子汤你若不愿喝。”辜砚白居高临下睨着他攥紧的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字字诛心，“日后但凡有孕，灌下去的就是落胎药。”

“自己想清楚。”辜砚白面色沉静，转身离开。

对七情断绝的辜砚白而言，任何妨碍到化解离恨天的绊脚石，都会毫不留情地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