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立夏。

街上行人熙攘，一辆马车缓缓行驶而过，停在客栈门口。

“爷，到客栈了。”侍卫萧禹先跳下马车，将脚踏放下。

车门打开，辜砚白怀里抱着孩子下车，何筠紧随其后。

一边派出探子往各个方向追踪，辜砚白在何筠陪同下，微服出巡寻找孟酌，已经过了大半年。

小二眼尖，一眼看出那下车的人衣着显贵，忙将毛巾往肩上一甩，满脸堆笑地上前招呼，“几位客官可要住店？”

萧禹上前，给小二递了铜板，“不住，马喂一下。”

小二应声牵着马走开，客栈生意好，门口进进出出人声热闹。

刚要进客栈，一个半大小孩手里举着只木头做的蜻蜓，玩闹着跑出来，迎面撞在辜砚白的腿上。

小孩一个屁股蹲摔在地上，瘪嘴就哭。

回转的小二吓得脸色一白，忙冲过去拖起小孩，呵斥：“你这孩子没长眼，瞎跑什么！快给客官道歉！”

这位客官脸色苍白压抑，身后还跟个背医箱的大夫，一看就病得不浅。

这一撞别给客官撞出个好歹。

“不要紧，把他放开。”辜砚白冷睨了眼小二粗鲁的动作。

“呜对不起。”小孩挂着鼻涕眼泪，捡起掉在地上的木蜻蜓，正要跑开。

辜砚白突然半蹲下身，拉住他的手腕，指尖微微发颤，“这是哪里来的？”

即使没有风，木蜻蜓的翅膀悠悠地扇动，那木雕尾部下方有一根绳子，抽拉绳子，就能让木蜻蜓动起来。

这种榫卯结构，辜砚白一眼认出，在他当初给孟酌的那本《万象机枢》里面有记载，而那是民间早就失传的孤本。

“在街市有卖。”小孩吸了下鼻子，见辜砚白怀里抱着几月大的孩子，开心地挥着蜻蜓去逗他。

“那老板的摊位就在前头，这边的小孩都喜欢这些会动的小玩意。”小二热心地指了方向。

萧禹立马从怀里拿出画像，摊开问小二，“老板是不是长这幅模样？”

“对对，这儿有颗痣准没错。”小二指着画中人，一眼认出来，他是个话密的，“只是没见过哪个老板做生意那么不上心的，起晚了不摆，下雨了不摆，摆了也是懒洋洋的一天做不出来几个。今日就没瞧见他出摊，不知是不是也睡过头了。”

萧禹按住小二的肩膀，“住店，三间上房。”

“好嘞！”小二喜出望外。

望着街上络绎不绝的行客，辜砚白双手还是颤的，心悸久久未能平复。

*

出摊是这条街上最晚的，收摊是最早的。

太阳刚西斜，孟酌锤了锤后腰，把手里的工具一撂，动手将摆出来的木雕收进藤箱里。

右前方的馄饨店门口，一个扎着围裙的姑娘将端出的馄饨放到客人桌上，抬头见孟酌收摊，喊了声“谢宝树”，朝孟酌过来。

许苑是个不拘小节的爽朗姑娘，自己开了个馄饨店，生意盘得红红火火。

终生大事也要自己做主，要找情投意合的良人。

“这么早收摊，你晚上吃什么？”许苑帮着孟酌把零碎的物件装进囊袋，再放进藤箱里，“过来我这边，给你做碗馄饨。”

“一碗十个铜板，你先收下，不收我就不过去了。”孟酌从钱袋里数出铜板，递到许苑面前。

许苑手叉腰，指了指她店门口的招牌，“我一碗明明只卖五个铜板。”

孟酌忍俊不禁，“别人一碗馄饨十二个，许姑娘每次都给我放了不止二十个，还个个馅满得馄饨都开口笑了。”

被戳穿，许苑也不扭捏，在围裙上搓了搓手，上前一步大大方方道，“我觉得你长得不错，我很喜欢。”

孟酌一愣。

“你看你这么瘦，我包馄饨的手艺一绝。”许苑眉目清爽，开朗道，“跟了我，我一定让你多长点肉，把你养得白白净净。”

见许苑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孟酌反倒有些局促，斟酌浅笑道，“多谢许姑娘抬爱，但我，已有婚配。”

听他这么说，许苑微微泄气，看孟酌脸色微红，又忍不住凑近了逗他，“你莫不是诓我的吧，这半年我可一直见你孤身一人。”

许苑这么说着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孟酌身旁，面无表情道，“没有诓你。”

许苑和孟酌眼睛同时瞪大，但许苑是被孟酌突然松手放下的藤箱砸到脚背。

孟酌转过头，便看到辜砚白一身墨蓝绸衫，怀里抱着团子似的孩子，长身玉立。

本该远在盛京的人，近在眼前，孟酌的心怦然猛跳。

半垂着眼眸，辜砚白继续道，“我是他夫君，我们有两个孩子。”

大宛南风并不稀奇，民间亦常有同性姻缘。

把藤箱挪开，许苑惋惜地叹了口“被男人抢了男人”的气。

但又很快唇角一弯，她朝孟酌眨了下眼，用手背挡着嘴小声道，“你夫君长得真俊朗。”

说完便洒脱转身回馄饨店。

半岁大的孩子还很小，孟酌一眼先看向刚出生便被他舍下的孩子，指尖微蜷着缩起，没敢伸手去碰他。

辜砚白单手抱着孩子，另一个只手拎着一提纸包的点心，但他表情僵木，脸色泛青，语气没什么起伏，“客栈的老板说，这家是镇上最好吃的糕点铺子，这些都是甜口的。”

孟酌喉间像被硬块狠狠堵住，他伸手去接点心，抬起头时才发现，辜砚白不是有意冷漠，他的头发上，依稀可以看到扎着几处银针，一应情绪被封住，而且脸上蒙着死气沉沉的阴翳，毫无血气，显然是毒发极深的模样。

孟酌本以为自己离开，辜砚白会好起来，何筠已经研制出解药了，辜砚白为什么没有开始化解离恨天。

街市上人来人往，不是能问这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