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沉星有心敲打这不知死活的色胚,唇瓣开合玩味道:“韩六,我虽开恩饶你皮肉之苦,但此间事端皆因你而起。”
“你重罚可免,薄惩难逃。”
她嗓音微顿,“念你庖厨之劳,功过相抵......唔,我就罚你膝行过来,好生跪候侍膳于我,以赎这不敬之罪罢。”
灯下美人,笑容莞尔,微扬的尾音,明晃晃带着轻慢之意。
跪伏于地之人,仿佛被人重重踩了一脚背脊,高大身影窘迫地拓在地上,周身清倔之气,荡然尽褪。
纪沉星执起筷箸,只当没瞧见他的僵硬,“磨蹭什么,还不过来?”
这一声仿若洪钟,撞醒了怔在原地,当纪沉星在说玩笑话的章嬷嬷。
她那灯影映照下的盈盈芙蓉面,轻诮似笑非笑,分明是来真的,要折辱于韩六。
章嬷嬷心头一沉。
男儿历来只跪天地与君亲,韩六并非宫中仆役,责令他膝行于地,无异于将他男子尊严踩在地上,狠狠践踏。
纪沉星不是咄咄逼人不饶人的性子,明明已经迫得他下跪,却依旧如此针对韩六,诛心于他......
诛心?章嬷嬷咂摸出其中意味,老脸抖了抖。
“娘娘,韩六这等粗鄙之人,怎能近您身侍奉?留他在这,只会污了您的眼。”
“娘娘若要人侍膳,”她噗通跪下来,膝行上前道:“就让老婆子来伺候您吧。”
纪沉星像小鹿睁圆了眼,“嬷嬷,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景晏闻声抬头,见章嬷嬷执拗跪在地上,纪沉星怎么拉扯都不肯起,愧疚唤了一声。
他不吱声还好,一吱声,章嬷嬷和纪沉星不约而同回头瞪了他一眼。
都是你这小子/色胚惹得好事!
雷远进门时,正巧碰上这略显古怪的一幕,不过他只匆匆掠了一眼,便朝纪沉星而去。
“回禀娘娘,属下已将小公子带回侯府,侯爷夫妇托我传话给您,今后定当严加管教于他。此外,那几个小厮业已驱逐出府。小公子的贴身仆从,也全都按娘娘的吩咐,重新换了个遍。”
纪沉星点了点头,“有劳雷首领了。”
雷远见她桌上摆着饭食,不由出声提醒:“宫门将闭,娘娘若要在外用膳,得抓紧时间快些了。”
此话一出,纪沉星顿时像瘪爆的气球一样萎了。甚至忽然觉得屋里人多的空气浑浊,令她透不过气。
她闷闷道:“嗯,我知道了。”垂眸瞥见脚边跪着的章嬷嬷,忍不住又头疼的揉了揉额角。
算了,她本就不该因为心情憋郁,磋磨一个撞枪口的色胚子韩六。
对他这种八竿子拨拉不着的男人,眼不见心不烦才是正确的做法。
于是,纪沉星示意韩六搀起章嬷嬷,命他二人一同退下,自个儿静静地夹起碗碟里的香酥鱼吃了起来。
毕竟吃饱饭脑子才有动力盘算接下来该咋办。
章嬷嬷长跪不起,等的便是纪沉星偃旗息鼓这一刻。
她没空思考纪沉星怎么转念头转那么快,拽着韩六连连谢恩告退,走得健步如飞。
唯恐再生枝节。
心下不愿离开的只有景晏,但章嬷嬷施力掐着他的臂膀,无声警醒他,这场闹剧再继续下去,局面就不可收拾了。
景晏只能趁退出内室那瞬,偷偷回望纪沉星一眼。
夜风穿帘,她一袭素裙端坐如画,持箸送至唇边掩袖嚼食,仪态静极美极。
只是那双眼空空地凝着满盘珍馐,眉心微蹙,藏着一丝景晏读不懂的愁绪。
是因为那个男人吗?
景晏颈侧的血管和青筋蓦地不可控制暴突起来。
指骨更是攥得劈啪作响。
从他莫名进入韩昱的身体,穿到那个光怪陆离的现代世界,不过也就一年光景。
可在景朝,已整整过去四年。
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子,山川湖海尚且无声无息风蚀变化,何况两个朝夕共处的人。
那日暗室,纪沉星和韩昱的亲昵,犹如跗骨之蛆夜夜啃噬景晏的心。
也令他忧惧,顶着他相貌的韩昱,已在纪沉星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尽管这个位置,可能是韩昱伪装他的一言一行,在这四年里假意编织了许多美好,诱陷纪沉星得来的。
可纪沉星就不会对可笑的失忆的韩昱,或者说“景晏”再次心动,酝酿出簇新的更浓烈的情愫吗?
这是景晏最害怕的事。
因而光是猜疑纪沉星为那个男人忧愁欢喜一分,景晏便止不住地嫉恨暴戾万分。
更因为患得患失战栗不已......
夜色如墨,远处零落传来几声响亮的梆子响。
景晏眼眶涩红收回视线,背影长长拖在地上,像极舔舐伤口的野犬,踽踽孤行消失在灯光氲黄的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