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朝贵族女子多尚细腰,为求仪态扶风飘逸,用膳大多讲究精细。
晚上要么用得极少,要么干脆不用。
纪沉星倒不奉行节食修身之道,只不过一整日心头起伏下来,再合口味的菜色也意兴阑珊了。
因而草草将肚子填了半饱,便接过颂雪递上的帕子擦嘴,漱口起身。
立在不远处的章嬷嬷,见里屋人影绰绰传出动静,连忙旋开挂在檐下的油伞,趋步候到门边。
她虽离宫已有时日,依然谨记宫里的规矩,即便纪沉星吩咐退下,也不敢真走远。
万一主子有什么传唤差遣,外头无人应承左右,这相当于打主子的脸面,放宫里少不得要吃一顿挂落。
那厢纪沉星拾掇完毕踏门而出,眼帘轻抬,迎面扑来一阵细密雨丝。
她下意识咦了一声,双手上捧作接引状,“下雨了?”
章嬷嬷笑吟吟打伞上前。
“黄梅时节的雨点子,稀里哗啦说来就来,惯是这般无常。娘娘可是准备回宫了?老婆子恭送娘娘凤驾。”
纪沉星掠了一眼四下,雨雾空濛,杳无韩六踪迹。
这人经她一番磋磨,男子颜面尽失,想必明白她这块天鹅肉,不是他流哈喇子能肖想的,因此灰溜溜退避了。
纪沉星心下给快刀斩烂桃花的自己点了个赞,在潜龙卫提灯簇拥开道下,随章嬷嬷穿过空庭,移步车驾。
殊不知,她眼中那朵烂桃花,正伏在头顶青灰色的屋瓦上,目光痴渴,俯瞰着人群中央的她。
那目光燃着道不明的幽焰,循着她灯笼曳照下的眉眼,寸寸蜿蜒流连。
直到纪沉星上车离开,冷雨沁湿他全部青衫,景晏方才负手站起,远眺如巨兽蛰伏的巍峨宫墙。
耳边斜风细雨沙沙呜咽,整座皇城陷在夜幕里,黑压压连绵一片。
本来以他原身的武艺,和对禁宫地形布防的了解,想要悄无声息潜入宫中,易如反掌。
可恨这副韩昱的身体,瞧着猿臂蜂腰,肌肉块垒分明,但到底上了岁数,又从未经受严苛的筋骨熬打,以及战场陷阵冲杀的凶险淬炼。
体力,耐力,敏捷力,远比不上景晏原身灵活强悍。
若非他未雨绸缪,回京途中,日夜不辍练武,努力拔高身手。
方才在潜龙卫眼皮下蛰伏窥伺的行径,无异于自寻死路。
好在此番铤而走险,他试探出了满意的结果。
这些时日,经章嬷嬷向延熙帝举荐,景晏破格取得了勋贵之后和武官子弟才有的侍卫擢选资格。
倚仗皇帝特批和皇帝奶姆作保,他不费吹灰之力就用伪造的身份文书,通过了殿前司和侍卫处的背景审查。
接下来,只要在千灯节前,通过武艺骑射等例行考核,他就能越过第一重关,按计划顺利入宫。
而潜龙卫是隶属于皇帝座下一等一的暗卫,擅长潜伏侦查,个个身手不凡。
他既能在他们的防线下蛰藏过关,想来之后夜探皇城内闱,困阻应当不大。
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堂堂正正站在阿星面前了。
思及此,景晏唇畔微扬,笑意如破云而出的微光,一刹拂散眉宇间淤积的颓黯之色。
片刻前的酸妒与黯然,统统抛在了脑后,只想快点,再快点,见到他朝思暮想的人。
良久等他回到厅堂,先前纪沉星用膳的地方已经收拾干净。
章嬷嬷冷脸坐在桌前,见他青衫湿透进来,浑身雨水滴答,叫停一旁给她揉膝盖的橘绿。
“这儿没你事了,下去吧。”
小丫头乖巧点了点头,带上门把退了下去。
很快屋里只剩二人,景晏也不废话,径直从厅堂中央条案上供着的青瓷花觚里抽出一根最粗的花枝,垂首横举过眉。
这是言出必行,负荆请罪来了。
章嬷嬷记得他在厨房里说,等纪沉星走了,让她怎样打都成。
打了一回又能如何?依他那意气轻狂的脾性,下回照旧敢犯。
章嬷嬷定定望着他,好一会儿,鼻孔哼气道:“殿下这是做什么?”
“您见到纪姑娘,情热难耐,忘记自个的身份和处境,轻率妄为。老奴的脑袋可没糊涂,胆敢僭越犯上。”
景晏喉结滚动,“阿姆......”耳尖倏地烧了起来。
不知是因为章嬷嬷话里的促狭,还是为自己方才的冲动,连累她膝行于地而感到惭愧。
那抹绯红愈演愈烈,沿着他的耳廓,近乎蔓延整张脸。
章嬷嬷见此陡然拔高嗓音。
“殿下还知道羞臊!方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屈膝跪拜,您有半点龙子凤孙的尊严吗!”
“老奴侍奉两代君王数十寒暑,从未见过哪位皇子皇孙,这般......这般......”
话到嘴边戛然而止,不忍说出“轻贱”二字。
夜风卷着密密匝匝的雨点,扑打在雕花窗棂上,似有人哀哀低啜。
烛火哔剥明灭,景晏盯着脚下洇湿的方寸之地,浑不在意挑眉道:
“阿姆,下跪罢了。”
“横竖也不是头一回了。”漫不经心的语气,轻飘飘揭过其后深掩的屈辱。
仿佛那不过是衣上浮尘,随手一掸便散了。
“他日等我入宫,宫规森严,这等境况只多不少,阿姆不必多虑。”景晏面色如常道。
章嬷嬷比谁都清楚他面临的局面,稍有不慎,便将是万劫不复。
更明白危机四伏,生死攸关之际,人之脸面尊严不过是个笑话。
她是心疼。
心疼她的小皇子,一出生便没了母亲,稚龄时就懂得低头哈腰,忍辱讨好一众捧高踩低的势利眼太监。
就为从他们指缝里,多讨一口残羹冷炙。
甚至曾经因为她沉疴病重,全然不顾他人冷眼哄笑,茫茫冰天雪地,一路磕头求救。
明明那些晦暗的时日,在遇见纪姑娘后,已经渐渐离他远去了。
谁料世事兜转莫测,她可怜的小皇子,又坠回了煎熬的油锅......
章嬷嬷闭目长叹。
再开口,声调已恢复平静。
“殿下如今大了,凡事有自己的决断,老奴不欲多加指摘。只求殿下入宫之后,谨言慎行,谋定而动,切莫再像今日这般莽撞失态,叫人疑你心怀叵测了。”
景晏闻言含笑抬眸,“阿姆此言,是不生我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