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尚未守得云开,老奴纵然气煞心肝,也只能咬牙忍下。”章嬷嬷嘴角微撇,似无奈似恨铁不成钢道。
“至于被殿下唐突的纪姑娘,是否还不悦着,以及那帮暗卫回宫如何禀告皇帝,皇帝反应如何,这就未知了。”
章嬷嬷话锋一转,隐隐担忧。
“阿姆放心,在所有人眼里,我与阿星素昧平生,阿星责罚于我也没半分留情,他们不会疑我和阿星有所渊源,只会把我当成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或是见色忘形的登徒子来审视。”
“毕竟......阿星生得那般貌美。”
慕少艾之心,人恒有之。
章嬷嬷对此不置可否,“老奴虽不知他们作何想,但观纪姑娘的作态,分明是将殿下当成孟浪之徒来修理了。”
景晏面色一滞,像被人忽然扼住咽喉,僵在原地。
他自幼在冷宫受尽恶意折磨,怎会察觉不出纪沉星有意为之的折辱。
他只是刻意不去想,记忆里那双盈盈含笑望他的水眸,咫尺相隔,除了陌路人的生冷,对他再无其他波澜。
虽然他的理智清醒地告诉他,这不怪她,要怪全都怪顶替他皮囊的韩昱,卑劣无耻,伪装太深,欺她太深。
可心底深处的期盼。
终究无法自欺欺人。
帝京分别前夕,他们密会盟誓三生时,曾约定饮过孟婆汤,走过奈何桥,亦不忘却彼此。
然而,他的阿星不仅从头到尾没认出他。
还傻傻的将另一个人的灵魂当作了他......
这不争的事实,就像一把钝刀,缓慢剜透景晏的心脏,浓眉下的双眼骤然蒙上一层灰翳,“孟浪之徒吗?”
他低低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却比哭还难看,“无妨。她怎么想,怎么对我......都无妨。”
章嬷嬷闻言,眼中再次盛满心疼。
他丧魂落魄的神情,与之前从她嘴里探问纪沉星与假皇帝成婚四年点滴往事时,如出一辙。
也不怪他对膝下之辱漠然视之,比起折节屈膝的难堪,那夺妻之恨才是真正的诛心之痛啊!
可怜纪姑娘,被蒙在鼓里与鸠占鹊巢的假皇帝有了夫妻之实。
而小皇子获悉这梦魇般的荒唐时,一度赤眼疯魔,癫狂欲绝。
若教纪姑娘知晓这骇诧世人的灵魂互换玷辱真相,怕是......
章嬷嬷不敢往后预想。
摆在他们眼前的千万重关,哪怕再凶险再困难,尚可力敌智取堪破。
唯独这情关如迷雾观花,不伤人皮肉,却蚀人魂骨,最为诛心致命。
不到最后,谁也望不真切结局。
章嬷嬷不忍景晏复位之路八字还没一撇,又被情之一字,搅得心神震荡,低落斗志。摇了摇头,火速拉出另一个要人命的麻烦精——宋婠来说事。
不说还好,一说,章嬷嬷脑袋不可抑地大起来。
这宋婠委实是个扫把星!
景晏虽说在拽她回房时,便拷问出了闹剧的前因后果,探明她没有暴露身份,才寻去的正厅。
而宋婠追根究底,不过是因为有人当街纵马吓到了橙黄橘绿,打抱不平,才惹出一连串事端。
本来情有可原,过错可宥,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章嬷嬷却说什么也不肯继续放任宋婠这个炮仗乱窜,即便纪沉星打预防针为她说了不少好话。
“殿下入宫之后,定然无暇顾及这里,她不能再放出门了,打今儿起,把她锁屋里吧。”
景晏沉眸收敛种种情绪,没有犹疑,点头应允,“好,听阿姆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谶语已经应验,稳妥起见,确实把宋婠拘在视线范围内,更为安全。
正好家世审查那一关已经过了,也不需要她在外人面前打配合了。
思绪百转间,章嬷嬷拍腿道:“哦对了。纪姑娘同我说,赠了她一些银子当补偿,你且去收了。”
“她在这世道,没银钱傍身,就像秃毛的鸡,飞不出去,自然也掀不起风浪。”
两人达成共识时,话题中心人物宋婠正捧着铜盆狂流哈喇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橙黄橘绿则在旁摇蒲扇赶蚊子,以免宋婠可怜的歪嘴脸,惨遭叮咬,雪上加霜。
漫长如火烤般的煎熬,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一道高大身影出现在她房门口。
宋婠嗷地一声,涕泪横流抬头。
机灵的橙黄飞快掏出帕子给宋婠擦泪,将她衬得弱小可怜又无助,就差嘤嘤嘤拜倒在这阎罗王裤腿下喊大王饶命了。
可惜这招对景晏半点没用。
“这次卸你下巴,是帮你长记性。”他毫无怜香之意冷冷开口。
整个人如出鞘的刃,杀意迸发,“若有下次,我会直接拧断你的脖子。”
“明白吗?”
宋婠脱臼的下巴酸痛得要命,被迫仰头和他对视,委屈得不能自已。
虽然她是闹了点麻烦,但最后不是平安无事么,死男人犯得着这么凶吗?
她心下腹诽不已,面上点头如捣蒜。
刚穿越到这的时候,他们掉在一群脑袋插鸟毛的异族地盘上,被人当成奸细一路追杀。
宋婠和他仓皇奔逃,几番陷入生死险境,见他伏杀的追击者,少说有两位数。
他会杀人毋庸置疑。
但这种杀她的话,抠抠耳朵,听听就得了。
两人在一起同甘(呃......好像没有)共苦那么久,宋婠早摸明白了他的脾性,这人就是典型的嘴狠心软天蝎男。
不过鉴于他脸臭得能滴出墨来,宋婠没敢作死跳起来吼一句:要杀就杀!现在就杀!
随着咔哒一声下巴恢复原位,宋婠总算活了过来,“我X,还好我下巴是原装的,不然被你那么一整,假体直接'咔嚓——'886。”
景晏懒得搭理她,直奔主题从她袖中抖出一个清荷香气隐隐——
属于纪沉星的粉紫色荷包。
宋婠还在痛心疾首地哀悼她那“富不过三秒”的悲惨人生,失去的仿佛不是银子,而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忽听面前的阎罗王冷冷问:
“你和那位夫人在一起时,可曾惹她不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