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天黑得很快,前一分钟还漫天霞光,这一分钟就彻底暗下来。
路边的灯成串地屹立在街道,在某刻忽然亮起,像炮仗般带着夺目的光沿路窜到远方。
信号塔也亮起灯,它是附近最高大巍峨的建筑,一面做了巨大的电子屏幕,作为高额的广告位租借出去。
不知铁棍牌棉花糖究竟给了多少钱,现在屏幕上放的是各种明星网红满脸幸福地啃棉花糖的视频。
违心的表演很精彩,可惜棉花糖毫不给力,被人啃半天都完好如初,甚至让观看者产生一种错觉——这家厂其实卖的是铁棍吧?!
闪烁的灯光映在路辞桑眼里,他垂眸收回视线。
今天下午,他甩开人群后回去找言榭,却怎么都找不到言榭的踪迹。
言榭身上有屏蔽法力定位的符箓,往常使用的方法失了效,他也想过通过直播系统的好友后台联系言榭,可发出的消息却始终没有回应,甚至十几分钟后,言榭的头像忽地变成了灰色,头像旁的小角标上挂着两个刺眼的小字,“离线”。
正常情况下,言榭不可能没和他联系就忽然关闭直播系统,到底是为了隐藏行踪,还是……被什么东西屏蔽了信号?
路辞桑几番推理后,终于找到言榭走过的路线,见到有明显打斗痕迹的房屋后巷,他才确定言榭是被人带走的,唯一值得庆幸是,他没有在附近发现任何血迹。
巷墙有很多铁器碰撞的擦痕,地上还有细微的滚轮轨坑,这个世界有如此多智能器械的人屈指可数,最坏的可能性出现在他脑海中。
或许是那只鲸带走了言榭。
无论厄道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对言榭出手,而是将他抓回去,面对抱着除掉鲸为目的来此的鲸降,厄道总不会做出什么好事。
每多一秒,后果都将不堪设想。
不好将鲸降的进展泄漏出去,路辞桑旁敲侧击地在天宫打听定位的其他办法,又联系安魂殿那边,得到的回答也只是魂灯还亮着。
毫无头绪的惶恐,直至收到言榭的信确认他没事时,才有片刻的安心,但转而又坠入更大的不安里。
那只意图不明的鲸已经知道言榭的身份,言榭怎么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他将计就计地见了言榭一面,小虫子精神不错,应该没有受伤。
而那只鲸的态度,似乎也很含糊。
路辞桑指尖摩挲着那小小的储存芯片,他曾想将里面的信息读取出来,可是眼镜的无线读取功能已经随着直播系统永久封禁自动锁定,再也打不开了。
如果要找其他人帮忙,这个星球上能信任到这个地步的人似乎也找不出来。
何况,由言榭传递的暗号来看,他应该很快就会想办法出来,不想让他出来时找不到自己,于是路辞桑决定就在信息塔附近等他。
尽管相信言榭的判断,但此刻无能为力的等待,依然让人坐卧难安。
信息塔周边的防御太紧,路辞桑只能选个偏僻的小巷,远远地望着信息塔的方向,等言榭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内心的担忧也渐渐攀升。
他不住地想,如果言榭一直没出来该怎么办?如果那只魔完全不讲道理伤害言榭怎么办?
该寻求天宫的救援?还是拉拢慈善家对厄道施压?或是引导舆论……种种不负责任的念头冒出来,又一一被他否定。他不得不承认,过往观天阁列在纸上的东西都是纸上谈兵,真正面临无法预料的状况时,竟找不到任何可行的方案。
过去他们就是这样,用那些牵强的大道理,对鲸降指手画脚。
或许,真的会让鲸降很厌烦吧。
路辞桑仰头靠在墙边,头顶的白炽灯过于刺眼,他将手背压在眉间,惺忪地歇息片刻。呼出的热气凝成毛绒绒的水雾,扰乱满脑的愁绪,模模糊糊间,好像听到有人在喊他。
“将军!”
路辞桑回过头,在憧憧月色中,隔着沿路的数十盏明灯,与正在欢快挥手的言榭遥遥相望。
认出言榭的那瞬,路辞桑迈开长腿朝他走去,步伐越来越快,到身前时揽着言榭的肩将他抱住,强势地带入怀中。
拥抱带着久处于霜雪中的寒意,却又偏偏炽热得像能挤满心脏,无端生出种惬意的满足。
“将军。”
言榭被抱得一愣,他稍踮脚,抬手擦过将军泛红的眼尾,指尖沿着耳后垂落搂住将军的后颈,言榭低头将脸埋在将军胸口处,“我回来了,别担心。”
路辞桑没有松手,只紧紧抱着言榭。
失而复得的怀抱,如海啸般奔腾过脑,卷起沉底的泥沙,将过往的回忆重新带到眼前。
那夜月圆,天格外亮些。
惨白光华将充满血腥气味与诡异字符的洞穴笼罩,族虫们熙熙攘攘挤作一团,或哭或笑地吵闹不堪。
言榭醒来后表情仍有些呆呆的,目光充满迷惘,没有焦点。
直到侧头朝他望过来,在对视的那瞬,似“哒”地亮起的灯,那双漂亮的眼浮起雀跃的笑意,熟稔地喊了他一声,“将军。”
所有感知仿佛都融化在言榭的笑里,久久的对视中,路辞桑终于确认这一切并不是幻觉。
他真的回来了。
那场持续多日的噩梦猛地被打破,心落下来,又落不到实地般软绵绵的,空洞又虚虚地发酸。
万籁俱寂中,路辞桑半跪在言榭身侧,在他手背虔诚一吻。
“陛下,欢迎回家。”
记忆回笼,与眼前的笑颜重叠,他看见言榭张开口,声音轻柔得令人安心。
“我们回家吧,将军。”
·
得到观众身份的言榭,再也没有积攒粉丝的诉求,他结束了天天直播的工作,与因非常不舍而痛哭一场的“北山的猴子腚最红”解除搭档关系后,就彻底闲下来。
平日为了响应与慈善家的合作,言榭会在造神计划群里冒冒泡,跟风地骂预言家几句。退出群聊后,就会见到堆满红点的聊天框,大部分都来自那个时不时来骚扰他的厄道。
绝口不提在背后骂他的事情,言榭敷衍地回复几条没营养的话题后,开始帮他排雷最近的穿搭。
言榭:“你确定要这样吗?将裤子穿头上的话应该不会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