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现在我生命里之前,我一直活在某种极难描摹的寂静里。不容打扰,顺理成章,却又仿佛潮水在沙漠里搁浅,从未真正退去,一寸寸浸湿干旱之地,把粗粝又苦咸的盐巴都沉积在心房里。
天色尚早,灯还未开,窗外的海雾沉甸甸地压着天光,把整座房子都裹进一层青蓝色的晨影中。我有种错觉:我正和这旧房子一起沉入水底。我会以缓慢而透明的方式溺死,一如这个时代悄悄剥夺我呼吸的权利。
窗外的海雾裹挟着柴油味,那是德军巡逻艇在港口吞吐的浊气,混着U型潜艇夜间作业时,焊接金属的焦臭。我无意识地听着广播里断续的德语,戈培尔之流精心训练的“民族之声”,在每一场“胜利战报”与“敌军溃退”的幻象里漂浮。他们不知道的是——战争最荒谬之处,本就在于:它竟让理性成了最奢侈的幻觉。
像每天一样,我在厨房里烧水,整理碗碟,动作轻缓,唯恐惊扰了这间屋子里那种孤独者专属的冷清气味。我把头发略微盘起,没有妆容,也没有表情,身上的深灰色羊毛长裙裹得我像一只冬眠的极圈生物。
门被敲响了。
不急不缓,三声。
节奏太均匀,均匀得像训练有素,又像粉饰太平。
过分的恰当,反而令人不安。
我不是容易慌乱的人。真正意义上的“心慌”,在我身上已久未发生。我习惯控制,也擅长沉默,临床经验已将我的神经打磨得接近金属;多数情况下,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却不被它扰乱。
然而此刻,我的手心微微出汗。
我本以为,是主宫医院又有急救任务紧急通知,比如一位在工厂爆炸中撕裂面颊的工人,或是一位被游击队伏击后失血过多的宪兵——这些事情在战时太过稀松平常,因此我开门的时候,并没有多想。
——我完全想不到,他会到的这样早。
军装整齐,手套已脱,手里提着一个皮质手提箱。他的身形挺拔却没有压迫感,但制服仍让他隐约带着被克制过的威压感。他摘下军帽,向我微微点头。
“请问是艾瑟尔·柯克兰小姐吗?”
他的法语标准流利,语调温和,吐字极清,又轻又冷。像是北方来客,每个词都不自觉地染上雪的味道。
“请原谅我的打扰——我是被派来暂住此地的军官,维尔纳·冯·比尔肯贝格。”
前一天下午,一名德军士兵一阵风似地造访了我的宅邸,我认出他是当地德军指挥部的一名常驻军。我本不愿意以这样的温柔笔触形容德国人。他们是妖风,血雨腥风,邪风,席卷整个欧洲大陆,带着铁锈味和腐尸味。他提着枪进入我的宅邸,又很快上楼去了;我装作没有看见他,在楼下自如地倒上一杯红茶,自娱自乐地享用,就好像刚才那个上楼的,不过是医院停尸房里新来的尸体——脑死亡了,但脊髓神经还没死透。
“这房子真不错,柯克兰医生。”他对我还算客气,而我在一段时间之后才知道他为什么态度尚可——我猜到他们会知道我的职业。德军不会随随便便征用一个房子,他们必须调查清楚,即使我们只是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他递上一封信,信封上是德军的印章,法文书写的授权条文干干净净的。
虚伪至极。
每一条干净的文字背后,都有无数家庭的眼泪和鲜血。
我淡漠地接过信,拒绝开口。
靴子和枪托蹂躏地板的声音像是某种宣告——这里已不再是我的领地,而只是一处被征用的空间,如同此时此刻的圣马洛。
“维尔纳·冯·比尔肯贝格上尉将要于明日住在这里,楼上窗户最大的那件房将属于他。请您做好准备,柯克兰医生。”
我不置可否。因为反对已经无济于事,表态只会浪费时间。德国兵离开时,诧异地看我一眼,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般平静——在这群把集体疯狂视为常态的德国人眼里,保持清醒反而成了最孤独的病症。
我扫了一眼条文上的名字。
Werner von Birkenberg
我学过一些德语,大概知道Birken是桦树的意思。那是我很喜欢的一种树。小时候,在女孩们喜欢玫瑰和铃兰草的时候,我却只喜欢桦树。我曾在英格兰见过成片的桦林,银白的树皮在风中剥落时有种空茫和近乎透明的脆弱感。它们仿佛随时会被风折断,却又始终挺立。
军车的声音已经远去。今天是1941年10月4日。
Birkenberg,桦树山。
我最后扫了一眼被德军士兵划归“桦树山上尉”的房间,并将信封丢在窗台上灰尘最多的位置。
如今条文上名字的主人正站在我面前,却并不像个高级军官,反而像新兵报到一样拘谨。他没有试图跨进门槛,只是站着,好像在等我这个房东的准许。我本该对他这种无意义的行径嗤之以鼻,人都来了,再表演一番对原住民生活的尊重,假装自己不是侵略而是寄居,并不会让他的立场有半分改变。
德国人似乎并不意外我的沉默,反而示好似的微微一笑,然后垂下眼,低声说:
“我会住在楼上的那间房,不打扰您。”
“我知道这是一种不请自来的侵犯。若您愿意,我会尽量减少存在感。”
他微微鞠了一躬。
“请原谅我打扰了您的生活。”
我没动,没回应,他也依然没进门,只依然以一种毫无敌意,甚至隐约带着歉意的目光看着我——终于,我意识到,他可能是真的在等我回应,也是为了让我回应,才又补上这几句徒劳无功的话。
可笑,也悲哀。
因为事实是,从他站在我门前开始,一切就已经不会再是昨日的模样了。
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只能被动地接受他的“存在感”,再“减少”,也是“还在”,像他所言——不请自来的侵犯,外表看起来再礼貌,也依然是“来了”,是“侵犯”。至于他——他是真的礼貌,还是演技太好,尚且不得而知。